只好深深 / 把这刻 / 尽凝望
阿杉:
你依然会在梦里迷路后走到那个广场骑扫把回家吗?从小学五年级你就开始做这个奇特的梦,到大学毕业时你都还告诉我又梦到了那个扫把车站。你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个平行世界里存在那样一个广场,每当你迷路时只要走到那里,就能重新回家。如果这个梦有什么隐喻的话,我猜那大概是某种类似解忧杂货店的存在?
抑或是你早在九三年就从梦里预测到了共享单车和手机导航的存在?
不愧是脑洞清奇的你啊。小时候我们两家都很穷,放学后同学们都从小卖部买了流行的软糖嚼着,我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后来你拉上我去学校后面的老松树皮缝隙里抠下松脂,放在那些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庆大霉素、硫酸阿托品的玻璃小药瓶里,蹲你家牛栏里用蜡烛一遍遍熬呀熬,熬完找一颗双粒米的花生从中掰断,剥出一粒花生再把花生壳合上,然后把熬得半稀半稠的松油灌进半颗花生壳里,等它凝固再拿出来包进糖纸里。后面我们都因为恶作剧被打得很惨。当然,我们也一样笑惨了。
前些天有个朋友的二娃过生日,吹灭蜡烛后一缕烛烟飘进我鼻孔。霎那间我突然觉得那是当年我们的松香从土墙缝里溢了过来,蔓延至此。有点难闻,又有点好闻。
你还记得六年级时从佛山过来的那个音乐老师吗?我们不知她为何到了我们那样一个偏远的学校,也不知为何只呆了一学期就走了。如今我全然忘却了她的长相,只记得她弹琴时向左斜着头,刘海随着钢琴节奏左右舞动的样子;然后就是冬天里,她教我们学八孔竖笛,站在我们背后把手环绕到前面,用手指按着我们的笛孔起起落落为我们示范,手背散发着沁人的百雀羚香味。到现在我还会偶尔感觉到那香味会穿过我们教室那脱落了油泥的玻璃窗缝,顺着阴冬的冷风飘送到我房间里。
小学毕业联欢晚会上,她在操场主席台上唱了一首《千千阙歌》。我们都听不懂粤语歌词,我只是觉得她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名状的忧郁。正好我手上有一截在来学校路上随手扯下来的金银花藤,便胡乱绕了个环,怂恿你上去献了。你对她说这是借花献佛——献给佛山来的老师。她嗅了嗅花,抬头眯眼一笑。
阿杉,我们背井离乡,天各一方,各自在外漂泊了多年。不知你是否也会偶尔感知到儿时的物事就在附近,是否会闻到那时的松香、手香或花香。或许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错觉。当我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时,我开始疑心,那微微闪烁不知喜忧的两颗星星会不会只是主席台周围飞舞流萤中的两只。我抱头在操场上躺下,看着它们渐渐汇入那个夏夜的满天星斗,消隐于另一个平行宇宙。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我们三年级咿咿呀呀的晨读声回荡在遥遥的夜空。
老师走后我曾尝试学习过粤语,但至今依然蹩脚。那又何妨?我想知道,今晚若我竭力用最高声唱起这首歌,夜空中是否会有两颗星星眯成一条缝。
这只是我一时童兴起罢了。啊,不知哪天再共你唱……然而我,也并不期待,能否有一天,再共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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