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都幸福 / 是我最大的心愿
阿尘:
你的心情,现在好吗?
抱歉过了五年都还没回信,不过相信你会谅解。事情是这样,两年前我阴差阳错碰到了时迁。对,就是那个鼓上蚤时迁。以前我以为他只是个入室行窃的小偷,但我错了,而且难以置信我竟从没意识到一个明显的问题——他的名字叫时迁并不是随便乱叫的;所谓时迁,就是迁移时间。
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手法偷走了我两年时间,但这直接导致我的记忆变得很差,想不太起来这两年里发生了什么。我只模糊地记得好多个早晨经常有人在我面前的屏幕上讲某种我听不太懂的语言,大约是德语。我很费劲才大致弄明白他们要让我做的是什么,然后蹬一辆锈把坨的自行车,嘎吱嘎吱七弯八拐骑到一个旧巷子里的地下室,用一台蔬菜切碎机切割两纳米芯片。然后我能记起的是夜里我经常被哭声叫醒,醒后从地上坐起来,茫然不知我是已经睡了一整夜还是刚入睡一分钟。这感觉,就如同年少时我和同学在承天门前熬通宵排队看升旗后,回来倒头睡到傍晚,醒来一看不知昏黑的窗外到底是天快亮还是刚黑。
失窃就失窃吧,谁没个背运迷糊的时候呢。两年长吗?与十六年比起来,它也不算长。阿尘,我们已阔别十六年。在我脑海里,你稚嫩的面孔早已模糊,而你热情的文字却依然清晰,纵然是时迁也偷不走。
啊,文字。我想起来了,时迁还偷走了我的笔,难怪我现在的记性这么差。昨晚是你把那只笔挂在我的门把手上的对吧?这些年每次听到你的消息时,你似乎总是在暗夜里匆匆赶路;深夜里不是在赶往机场,就是在出高铁站。
谢谢你把笔重新递给我。不得不承认,我对文字的感觉已经非常陌生和迟钝,但我知道就算这笔尖已经生锈,我也只能重新写起来才能再次擦亮它。擦亮了笔尖,也就擦亮了记忆;记忆亮了,生活也就亮了。
我从未意识到要把断裂的文字链条重新连起来是如此之难,不过我相信它总归是可以接续的,不像十年前你厨房里那狂风暴雨般砸了一地、再也无法拼合的缺碗碎盘。
说到那一地血腥的碎片,它着实让我困惑了很久很久。起初我是惊恐,继而是悲愤,最后我陷入了困惑。在我“失忆”前的那几年里,我一直在探寻,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变得那样残暴。我信服荣格的观念:想改变一件事,首先要接受它;谴责只会压制他人,无法使之解脱。于是我试图去理解恶的根源,从而找到改变它的方法。顺着这条路,我自己渐渐发现,恶往往不是天生或自发的,这一轮的加害者往往是上一轮的受害者。现在他们摧残我们,是因为过去有人摧残过他们。
说实话,明白这个道理后反而让我更加痛苦。面对伤害,我们的本能反应是还击,甚至还以加倍的伤害。可是,当你面对一个披着加害者外衣的受害者时,请问你究竟该向谁还击?他背后的加害者?还是背后的背后的加害者?我们的拳头,究竟应该顺着这条恶之链打到多远?
后来我在克莱曼的《道德的重量:在无常和危机前》这本书的导言中读到:
所谓危机,就是我们最看重的价值和感情受到威胁或丧失。然而当人们意识到这些至关重要的事物处于严重威胁中时,他们本身会变得更危险。他们往往准备不惜任何代价去保护和捍卫他们眼中的至关重要的东西。在这种紧张压力下,个人的本质可能会改变:最沉稳、最温和的人,也可能变得极端暴戾,他或她可能会参加非人道的压迫和犯罪行为。
这让我联想到过去你总提起的自恋人格障碍,它是个很值得探讨一番的话题。近些年来我们经常看到大家在讨论 NPD,但我不太喜欢把它标签化,否则我们会因为抽象的三个字母而疏忽它背后的一个个真实的人,而三个字母无法代表任何人。若我们只是给人贴上一个 NPD 的标签然后谴责他们为什么那样自恋,那对任何人都毫无益处。
与过度自恋的人相处确实会让人很痛苦,他们会操控、会压榨、会吸血却不自知,甚至把那些行为当做理所当然,他们脑子里有一套根深蒂固的合理化自我的体系。我懂你的那些痛苦,也能理解你站在一个人的盲点里的茫然无助。我小时候去放牛,有时跟在牛屁股侧后面会冷不丁被它的尾巴狠狠抽到脸。牛也很理直气壮:牛虻叮得它疼,有什么办法呢。这我无法否认,因为放牛娃偶尔被牛虻叮一下,都能叮出个流血的小创口来。
你找朋友倾谈、向医生请教、读了大量心理学的书,可是你的努力在那一波波暴戾狂潮面前总是不堪一击。即便如此,你也应该肯定和感谢自己的努力。就算那个自认为全能的人一次次贬低你、攻击你、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你、把所有的脏水都泼你身上、甚至把满桌的杯盘碗碟朝你劈头盖脸砸去,你也要挺直腰身,坚信你的价值不会贬损半分。
自恋受损是怎样的危机?它带来的痛苦有多重?因为人心无法完全相通,我也无法完全体会,只能说从暴戾的程度推测,那应该是感觉很真实、很严重的危机和痛苦吧。有人说自恋人格障碍是由于童年被长期忽视、过度批判或溺爱而导致的,有人说它有遗传或神经、生物学基础,有人说是优绩主义之类的社会文化导致的,甚至是优等生的专属诅咒。不管哪种原因,看起来都坚固得不像是我们普通人能撼动的;童年、生理、文化,你全都无法撼动。你已经无数次撞上和体验过那仿若四紫炎阵的防御机制——当你试图让他意识到自身任何一种不完美时,他的四周立刻就会升腾起熊熊火圈——不完美?绝无可能!缺陷?不存在的!只要烧掉外面这个人,我就依然是完美的!就如同只要杀掉信使就永远不会有坏消息一样。
对不起,我的语气好像戏谑了起来。到了人生这个阶段,我大约是有些悲观地认为世间很多痛苦都没有解药,我们只能任由它们一直存在下去,我能做的只剩下付之一笑。我琢磨了几年斯多葛哲学,可能有些药效了吧,以后再与你详谈。譬如它问:我们无法控制外部事物,那么假设命运夺走我们的一切,我们如何依然做一个最好的自己?不知你的答案是什么,我的答案便是付之一笑。想象当你把灵魂抽离躯壳后俯瞰你经历的痛苦时,你会不会慨叹:乖乖哎厉害了我,我的人生竟然如此精彩独特!甚至还有点想笑?
契诃夫有一篇我很喜欢的小说叫《在流放地》,里面一个号称“明白人”的主角有句口头禅终日挂嘴边:“上帝保佑,但愿人人都能过上这种日子!”他的意思是要对在西伯利亚流放的苦日子感到知足、甚至谢天谢地。这处世态度,我想会深得塞内卡和维克多 · 弗兰克尔之心吧。
你要用文字打败时间,而我文字功夫不如你,就立志用幽默打败时间,如何?
想起来你喜欢李玟的《Forever Friends》,前年她也去了你的时空,不知是否为你带去了一些开心。可惜这首歌对我来说太难,就让我为你换唱这首老歌《祝你平安》吧。
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
赞赏
作为一名没有固定工作的自由职业者,我非常感谢您通过捐赠的方式来支持我的写作和开源软件开发。当然,捐赠纯属自愿。无论金额多少,都是一片诚挚的心意。支付方式如下:
| 微信 | ← 奋力支开它俩 → | 支付宝 |
|---|---|---|
![]() |
其它爱心通道 ↓ Venmo: @yihui_xie Zelle: xie@yihui.name PayPal: xie@yihui.name |
![]() |
若使用 Venmo/Zelle/Paypal,请添加备注“gift”或“donation”,以免捐赠被视为我的可税收入。若使用 Paypal,支付类型请选 Family and Friends,而不要选 Goods and Services。
在不影响生活的前提下,我会将收到的捐赠以尽量大的比例回馈给开源社区和慈善机构。作为参考,2024-25 年间我共收到约三万美元捐赠,完税后我转手捐出了一万五千美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