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二丁目

谢益辉 2025-12-12 [信] 🎤

如能忘掉渴望 / 岁月长 / 衣裳薄


小千:

你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走进机场后,我继续搭出租车到了我的航站楼。通常我是个容易伤别离的人,但从第二到第三航站楼的几分钟里,我心中并没有什么离愁别绪,反而充盈着一种轻松的喜慰。

在新宿开会这两天的小聚,让我惊异地发现你已非当年的你。啊,当年的你。想想吧,你的外公去世时,你无法回国而蹲在停车场哭了半夜;和男友分手后的足足半年里,你的人人网时间线上不是在问为什么,就是在转那些苦情网文。我曾戏称你这是狗皮膏药人格类型,要牢牢粘住你触碰的一切。

也许是有了孩子后让你对人生有了新的体悟?我很高兴你对我谈起纪伯伦的《论孩子》。我在《少有人走的路》中读到过它,也非常赞同诗人的理念,不过我没想到你把自己代入了诗中孩子的位置,意识到自己也是一支独立的箭、也要离开你的弓。哦,当然,你当然也是个孩子,一个三百八十多个月的孩子嘛。谁还不是个宝宝,对不对。

你终于找到了你自己,真好。作为父母,我们最大的任务是为孩子提供支撑、让他们早日学会独立我们而去。作为个体,我们人生的一个重要任务同样是培育出完整的自己,从而弱化对他人的依赖和依恋。

我若是再提起你的外公为例,你不会介怀吧?毕竟你那个前男友我现在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外公是你人生失去的第一位最重要的亲人,他的离世也让你遭受了最大的打击。在你的整个童年,每次他的出现都意味着米花、苕糖、树叶哨、麦秆蝈蝈笼、链条火柴枪、凉竹床上摇着蒲扇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在他日渐老去时,你也依依不舍离开了家乡外出求学。每个寒暑假里,你尽力为他挠背捏腿、洗澡梳头,从你上学的城市带回好吃好玩的,仿佛要把你童年从他那儿得到的乐趣以十倍百倍报还于他。你是那样害怕失去他,甚至总是在半夜醒来试探确认他的鼻息。

可他终究还是走了。你否认、自责、后悔,都无法改变每个人的生命都有限的事实。我听过类似的伤心故事远不止这一个,它们总是让我去思考:若有一天我走了,我希望我身边的人如此悲痛欲绝吗?我的答案是绝不。那么怎样才能避免呢?

或者换个角度问:为什么我们会悲痛欲绝呢?你可能会说,那是因为爱,我们难以承受深情大爱的陨灭。这样我们就来到了一个含糊不清、极其令人困惑的话题:到底什么是爱?我想不同的人在不同时期会给出千万种答案。我在弗洛姆的《论服从》中读到一段话颇有意味,抄录与你:

只有一种情感,在满足人与世界关联之需要的同时仍能维持自己的完整与个性,这就是爱。爱,是以保持个人自身的分离性和完整性为前提条件,与本人以外的某人或某事发生关联。爱是一种分担和共享的体验,允许个人内心活动的充分展开。爱的体验摒弃了幻想的作用。我们毋须夸大他人的形象,也毋须夸大自己的形象,因为主动分享和主动去爱这种真实感,使我在超越个体生存局限的同时体验了我本身具有的主动力——爱的行为即由这种主动力构成。对爱的行为而言,重要的是它特殊的品质,而非它的对象。爱,存在于人类大团结的联谊之爱、男女情欲之爱、母亲对子女之爱,以及作为人类成员的自爱;爱存在于联结关系的神秘体验。在爱的行为里,我一个人爱着不同的对象,但我仍是我自己,一个唯一的、独立的、局限的、终有一死的人。爱,在分离与联结的两极之间生生不息,此非虚言。

他说爱是可以维持个人的完整性的。如果丧失重要的人给我们的感觉是心里被掏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那么这种爱便没有赋予我们完整性,而是将我们的一部分迁移、寄托到了他人身上。爱并非交出自己,而是成全他人。

如今的你可以独自品茶、听歌、练琴、充分发展和享受你的个人爱好,并不那样迫切需要谁或谁陪伴左右,而同时你对身边人的爱也并未因此减少。你既可以享受与喜欢的人共处的时光,也可以享受独处的时光。有牵挂无牵绊,这可真是一种理想的生活状态。

与你相比,我则显得更偏向独立、甚至孤僻那一极。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绝非不爱这个世界。或许,用“爱而不恋”来形容我更确切。喂,我突然一闪神想起高中时的付老师。我高三毕业后他回去教高一,正好也成了你的化学老师。我想到他是因为有次我从他的试剂篮中偷了小半瓶浓硫酸,回去在宿舍稀释的时候有一滴硫酸溅到了手背上,还好我立刻用水冲掉了,只是轻微灼烧了我一下。那时玩起来真是不要狗命……

也许你生来是一瓶浓硫酸,反应时会剧烈发热甚至发烟,而我生来就是稀硫酸。付老师跟我们讲的一个冷笑话不知有没有给你们讲过。他说:你们知道浓硫酸和龙校长有什么相似之处吗?浓硫酸擅长喊有机物去烧杯里碳化,龙校长擅长喊有机物去办公室谈话!

你发热、发烟、恨不能将人碳化的日子已经远去。余下的,是岁月静长,衣衫轻薄。

我回国的航班还有三个半小时才起飞,你早在那之前就落地札幌了吧。此刻,我在机场五楼观景台上眺望着远方的东京湾。夕阳已沉入天际的海面,背后的富士山隐入夜空,脚下的黑地面上蓝绿相间的排排点点星灯盈盈亮起,而咖啡厅内播放起 KoolSax 的曲子《Presence》,它随着如水的夜色,也悠悠地传到了耳畔。

小千,你听,这曲子里幕后的吉他是不是像弓、而幕前的萨克斯像箭?

就此封笺。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