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谢益辉 2025-12-30 [信] 🎤

我像 / 是一颗棋子 / 来去 / 全不由自己


阿芸:

我一直都能感觉到你是个内向的孩子。虽然我见你的次数不多,但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未见过你的笑脸,真的一次都没有。你的脸上总是显现出一种彷徨中的矛盾。我一看就懂,你的内心有与人联结的渴望,但你缺乏勇气和信心。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需要畏缩,以及那份平静的忧郁从何而来。我纳闷的是,在我眼中你明明很优秀啊。你看,我搞不定的烂摊子交给你,你埋头咬咬牙就帮我解决了,这一腔孤勇我只在很少几个人身上见识过。况且你还这么年轻,难道不应该是一副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派头么(虽然仰天大笑看起来不太淑女)。

我想到前几年我第一次种生姜:眼见姜芽从土里钻出来,在四个月里不断抽秆散叶,绿油油像一棵棵富贵竹,好看极了;然而到了深秋,生姜爱好者满怀期待把它们从土里刨出来才发现,不知为何它们并没有发育出根块。莫非你与那几株生姜一样?谁偷走了你地下的根块?

后来我读到你的早年回忆……

天呐,我难以形容我受到的震撼。且不说我从未在我的成长历程中见闻身边谁有那样的经历,就算是我看过的电视剧都没有那么多可怕的剧情。我小时候也挨过打,但总共不会超过三次,而且长大后回想来我也觉得自己太调皮了该打,所以我从未因为挨打而怨恨过父亲。而你无数次被暴打、被打到麻木,我真的难以理解你的母亲。

人在长期承受巨大的痛苦而又无法摆脱时,便会寻找理由甚至是自欺的谎言将这痛苦合理化,否则会在无法化解的内心矛盾冲突中疯掉。对儿童来说尤其如此。你看着胳膊腿上伤口里留下来的血,心想这本就是母亲的血,她要就还给她;甚至,自己只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打死就打死吧。

可是你并非一块无意识的肉,你也不属于任何人。你就是你,一个有着独立人格和意志的人。虽然人作为社会性动物不可避免需要在生活中作出一些妥协退让、牺牲一部分自己的意志,但如果连主要部分的意志都要被强行夺走,那会让人生不如死。

你读过印度小说家纳拉扬的短篇小说《Naga》(蛇)吗?这故事讲的是大约上个世纪中叶印度一对玩蛇父子,故事里有说不完的悲惨。其中有讲当时人是如何残忍地用石头砸掉眼镜蛇的牙齿、逼迫它们去表演卖钱,以及那个父亲如何诱捕到一只猴子、用饥饿折磨了它十几天将它驯服去表演。他们的那条老眼镜蛇后来都无法放生,因为它大概是被虐待出了习得性无助,把它放走了它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只能再爬回自己的笼子。

唉,我是多么痛恨人类的控制欲,可这是人类骨子里的劣根性,我也感到无可奈何。等你将来有了孩子,你会发现大多数宝宝人生中除了叫爸爸妈妈之外,最早学会的两个词便是:“不要”和“我的”。有意思吧?不要,意味着宣示主权意志不可侵犯;我的,意味着侵占外物的主权和意志。想想吧,就算是成人,甚至是精英、领袖、国王、总统,有时候和宝宝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总要不惜一切代价来维护什么是“我的”:我的孩子、我的臣民、我的财富、我的权力、我的领土。想想吧,就算到今天,这地球上都还能爆发伤亡百万人、停也停不下来的战争。多悲哀,多无奈。

好吧,我或多或少也能理解控制欲,其实就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我也无法完全痛恨玩蛇人,他们只是为了在极端贫困中求生存。如果他们没有温饱之忧,却还要虐待动物,那就着实可恨了。或许你母亲暴打你是在寻求某种安全感?担心你照顾不好三弟(显然是被重男轻女思想操纵)或是怕你不拼命用功学习将来全家继续挨饿,从而把你打进她心里那个遥不可及的安全域?

肉体伤害就罢了,最让我难受的是精神羞辱。我没想到你在第一天去高中报到的路上竟然还能吃顿扁担。小学初中你经常穿大哥不穿了的旧衣物鞋袜,那已足够让你在学校蒙羞。那双断了扣带的黑色塑料凉鞋,用一根红毛线绑了绑,就让你穿上过了又一个抬不起头的夏天。多少个日夜的发奋努力,终于考上了重点高中,求母亲买了双白帆布鞋,结果路过一个路边摊不小心踩到了人家丢在地上的一个方便碗,碗里的红油把新鞋弄脏了一块,还溅到了裤腿上。母亲撂下挑着的被褥、抽出扁担,一扁担就抽在你后腿上,让你不自主地跪倒。当着摊上那么多食客和过客的面,母亲足足骂了你半小时。要不是有好心人费尽口舌相劝,她甚至要坚持当街脱掉你的外裤。她真的意识不到你已是十五岁有着绝对自尊心的少女吗?

跟所有被残害却又被困住的人一样,你一次次止不住冒出要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念头。夜里母亲轻咳一声都能把你惊醒,怀疑是不是自己呼吸声太大吵到了她。你闭上眼发着抖历数那些选项:水库?后山?农药?铁轨?……甚至在田里烧苞谷秆时,你呆望着大火想到《火烧阿房宫》里服毒的燕公主夷佶……

对于你在大学里喜欢上袁哲生,我毫不惊讶,尽管其实我也不是很懂哲生。他在《寂寞的游戏》中说:

我想,人天生就喜欢躲藏,渴望消失,这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何况,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们不就是躲得好好的,好到连我们自己都想不起来曾经藏身何处?

我不懂哲生为何那样寂寞,不懂他说的小说是告别人世前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也不懂他说的幽默是悲伤的低音部。我是多么喜欢他写的《贵妃观音》,多么喜欢他讲不完的冷笑话。然而我无法同意哲生——必定没有人会天生喜欢躲藏、渴望消失。

哲生没扛住,你扛住了。我想起《麦田里的守望者》里有句话:

一个不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个理由轰轰烈烈地死去,而一个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卑微地活下去。

我真高兴你选择卑微地活到了今天,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

你说你终于摆脱了自幼苦苦乞求的那份来自母亲的肯定,如释重负。这迟来的醒悟也让我为你感到欣慰。从小到大,你明明拼尽全力,却始终换不来她的肯定,始终是打骂、讥讽、嫌弃、否定、否定、无休无止无穷无尽的否定。你在神像前跪了近三十年,终于看清它只是一具空泥胎,你要的东西在那儿根本就不存在。你要的,早已经在你自己心里。你一定听过唐不遇的这首诗吧:

世界上有无数的祷词,都不如
我四岁女儿的祷词,
那么无私,善良,
她跪下,对那在烟雾缭绕中
微闭着双眼的观世音说:
菩萨,祝你身体健康。

有时候孩童的智慧真的惊人,反而是成年人越活越愚笨,丢失了真我。

如今面对父母的持续索取,你问我要不要把他们从你的精神世界中切割出去。我知道你担心的是千百年来中国人最怕的罪名之一:不孝。你不用慌,我们先听听弗洛姆在《论不服从》中的见解:

先知实践自己的理念,而祭司则操控先知的理念,将这些理念传示给那些景仰先知的众人。这些理念于是失去了活力。它们变成了僵化的教条。祭司宣称这些理念如何形成很重要;当体验缺省,形式就自然变得重要起来;统治者一定得掌握一套“正确的”公式,否则怎能通过控制思想来有效地控制众人?祭司利用观念把众人组织起来,通过控制如何正确表达观念来控制众人;他们将众人麻痹到了某种程度时,会宣称众人皆浑浑噩噩之辈,无法靠一己之能过好日子。于是他们,这些祭司们,就得承担义务,甚至是出于怜悯,来引导芸芸众生;没有他们的引导,众人便在自由中丧失方向。当然,并非所有祭司都这般行事,但他们相当大部分的确如此,特别是那些善于玩弄权术的人。

人类社会的一个大问题就是先知太少、祭司太多。先知践行孝道并认为它是好的,而祭司则会把孝道推广到绝无条件可讲的地步,因为它实在是一个太好用的奴役工具。有个词叫父慈子孝,形容的是温馨和睦的家庭画面。有没有个天真的孩子能站出来问一句那个既无衣又不肯与子(民)同袍的皇帝:那……要是……父不慈呢?子还要孝不?

我想皇帝大概只会吼一句:跪下!

哼。再听听迪迪埃 · 埃里蓬《回归故里》中对价值观和社会规则的意见:

今天,如果有人试图将他自己对于亲密关系和家庭的定义强加于他人,或者用一套社会道德及法律准则来判断一个人的行为正确与否,再或者,将那些与现实脱离的、只存在于他们头脑中的保守而专横的价值观视为真理,我一定会非常反感;我之所以会有如此强烈的感受,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我个人的历史:过去,我曾因为这种价值观的束缚,将本真的自我视为脱离常规、不正常,以至劣等、可耻的。它无疑也解释了我为何对正常与否的判断标准如此不屑:将这套标准施加给我们的人,却是一群可以以正当名义“破坏”规则、享有非标准化待遇的人。如今,在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后,我知道了用于判断正常与不正常的标准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相对的、人为的、可变的、与所处背景相关的,且两者相互交叠,总是非绝对化的……我还知道违反社会规则的人不单要时时生活在焦虑与痛苦之中,还很有可能为此遭遇身体上的折磨,因而就会强烈地渴望进入那个合理合法的、“正常”的世界(政府的强制措施之所以能生效,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这种渴望)。

所以,得了吧,哪有什么亘古不变的“正常”。若你每周接一次电话就要经历一连串痛苦的闪回,要我说,断了吧,就到此为止吧。当下更重要的是爱护好你自己的心灵。我无法盲目乐观地告诉你伤疤很快就会愈合。不,不会的,你的疗愈之路大概率会漫漫而修远,而且那些阴影可能还会渗透到你未来亲密之人的身上、影响到你们之间的关系。不过你也不必悲观,光是自我觉察,就已经是走出了一大步。阴影会长期存在,但它不会像过去那样整个吞噬你。

接下来我建议你尽量学习放下恨。恨这种心理,若恨的对象根本无法与你共情,那么它对敌攻击值为零、对己攻击值却拉满,除了伤害自己毫无意义。迪迪埃和查理芒格一样意识到了心理状态的维持一致性,也就是当人起了恨心之后,人会倾向于将它一直维持下去,否则就跟自己不一致了,不一致会让人感到非常不适。迪迪埃的父亲去世后,他的第一感受不是悲伤(这是自然,他恨了父亲一辈子),而是痛苦,而这痛苦的原因是恨的对象突然消失了,他无法再恨下去。

其次是也许你从小到大都没从父母那里感受过什么正能量,但也许这种事情是有过的,而你不知,你可以减少甚至断绝与他们的直接沟通,尝试一下和旁人的沟通,他们嘴里也许会讲出你从不知觉的事情。迪迪埃本人是同性恋,他的父母刚开始无法接受,尤其是父亲,会像其他人一样鄙视、侮辱同性恋,而很久以后他得知了他父亲从电视上看到儿子时是深感骄傲的,并且扬言谁再敢对儿子的性取向说三道四他绝不放过。他在父亲生前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

最后一点是你自己已经悟出的,也就是理解他们的社会成长背景,这和迪迪埃在书中的领悟一模一样:

我终于意识到,我父亲身上那种我所排斥和厌恶的东西,是社会强加于他的。他原本就安于自己工人阶级的身份,后来他地位有所提高,于是更加骄傲,即便这种提高非常有限。但工人身份也带给他无数的羞辱,并让他的生活局限得可怜。这一身份还让他处于一种难以逃脱的愚蠢之中,这种愚蠢使他难以与他人形成良好的交往。

若做个思想实验,把你投胎到他们的背景下重生一遍、千锤百炼地长大,很可能你也一样会被锻造成一个无情的加害者、并不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我认为现在除了基本的养老义务,其它一切你都不必再顾及:不必再听他们气急败坏地一边念咒“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边催婚,或是念叨谁谁家洋房比自家高档气派。

你的人生旅程中本已经获得了一次次独立的机会,但你被囚禁惯了都没想过逃离。其实从你呱呱坠地就本该是个独立的个体,却没得到这样的待遇;考上高中、长期住校是个摆脱家庭的机会,但你被经济限制住;考上千里外的大学、拿到奖学金、能勉强养活自己,却依然被根深蒂固的道德观束缚住。现在,是时候了,是时候回头对着你走出来的那道山沟沟喊一句:接下来,我要真正为自己而活啦!

我曾读到莱蒙托夫的一首诗,叫《一只孤独的船》(或名《帆》)。它有一个翻译版本来自柴静,虽然我觉得与原诗的意思有些出入,但仍然是个很好的演绎发挥:

一只船孤独地航行在海上
它既不寻求幸福
也不逃避幸福

它只是向前航行
底下是沉静碧蓝的大海
而头顶是金色的太阳

将要直面的
与已成过往的
较之深埋于它内心的
皆为微沫

我知道,孤独的你,一直都很坚强。我自己很喜欢浪淘沙这个词牌的激越凄壮感,但从未用过它;今天我便借机用它改写一下莱蒙托夫的那首诗送给你,名为《浪淘沙 · 帆》:

沧海雾茫茫,一帆独航。去国千里何所期?离乡廿载何所忘?浪啸风狂。
宠辱皆坦然,碧波金阳。不畏世人笑我痴,偏求前程阻且长。静迎冰霜!

阿芸,新的一年马上来了,我祝你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