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海

谢益辉 2025-12-25 [信] 🎤

灰蓝的心情 / 想念着夏天 / 那秋天的海


米佳:

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那样决绝地与我分手。我的好人,您明知让我回到那插满长钉的围墙内生活,就跟困在监狱里没什么两样。更何况我的丈夫已经起了疑心,这刑期恐怕将是遥遥无期。今年我的身体愈加虚弱,所以又带着拉库什卡来到了奥列安达。

唉,就连拉库什卡也老了。前年夏天您第一次见它时,它还冲您狂吠。现在它的眼皮耷拉着,跟我走到哪儿就在哪儿趴下。噢,愿主保佑它!

快到帡幪节了,可我相信圣母是不会庇护我这样堕落的女人的。德米特里 · 德米特里奇,在您眼中我就是个糊涂虫吧。是的,我糊里糊涂生下来然后活到二十岁糊里糊涂嫁了个平庸透顶的奴才。到三十岁我都说不出生活和活着对我有什么区别。我也曾想去圣彼得堡参加一个写作班甚至医学班尝试学习一下,但他嘲笑我绝不是那块料。我说好吧,那我学习打网球,他说 C 城打网球的全是男人,你想鬼混可不成。骑车呢?得了吧,安娜 · 谢尔盖耶芙娜,你要么撞人、要么被撞,出门坐马车多稳妥。那不出门、就在自家院子里种樱桃树总行吧?……三年过去了,也没能见答应过的树苗买回来。

我的一切都被安排好,每天重复着昨天的枯燥。日历一天天翻过去,只不过就是早起祈祷、安排仆役家务与三餐、会见无聊却非说个没完的宾客、在花园饮茶闲坐、听丈夫唠叨公务或吩咐拜见什么局长夫人文官太太。主啊,我真的不知道这样一碗冷汤的日子过下去有什么意义。

而您,便是我人生中唯一没被预先安排的意外。与其说我邂逅了您,不如说我遇到了一个原本的自己。我厌倦安稳不变的生活,我非要骑车撞树不可。撞破一次头又如何?我在主面前说,我向往做一个有尊严、有德行的女人,但我同时又在心底喊:我有自己的头脑、思想与主见,他无法处处都控制我!

您又要取笑我了,在三十多岁的年纪竟然才迎来自己的青春叛逆期。没错,我总是这样后知后觉。俗话说,苹果落地不会离树太远。我读了伊万 · 谢切诺夫教授的书之后,猜想我是在无意识中继承了我的父亲,那个可怜而正直的人儿。唉,为什么我继承的偏偏是这部分……

我的父母是包办结合的,我可以说他们之间绝没有什么爱情。我的母亲是个极其传统保守的女人,对一切涉及生理的话题都感到忌讳和窘迫,连我在青春期时身体的种种变化她都只是模棱两可地给我交待了几句。这让我非常困惑:究竟为什么人(尤其是女人)需要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继而封闭自己?后来我隐隐察觉出父亲有了某种变化。确切地说,他身上开始交杂着压抑与兴奋。我知道母亲也察觉出来了,但她选择了我行我素,像一只蚌继续把自己封闭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宁愿不被打扰。

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都深深鄙夷父亲那种行为。直到亲自喝到这碗冷汤,我才开始理解他。没错,他的人生是有个污点。可除此之外,我愿意说他是世界上最正直的父亲、丈夫和公民,他并没有推卸生活压给他的任何其它责任。我无法因为一个污点,就否定了他经年累月的深夜出诊挣钱养家、否定了他不顾教会反对而教我从小识字和阅读非宗教书籍、否定了他给我带回来的一件件礼物、否定了他在母亲摔断腿后悉心照护的三个月、否定他为我们数不清的付出。坦白讲,我也说不清父亲的这个污点到底是该被世人唾骂的污点,还是一个无法大白于天下的真实爱情故事。我们用一架道德天平称量、评判他人时,很少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放到天平上。

也许您会说我是在为自己找借口。那就当这是站不住脚的借口吧。我只知道,我一旦醒来,就无法再装睡。我要召唤出过去沉睡的全部活力,去冒险,去冒险!这与您有关,但也与您无关!

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让您退却,是费克拉逼迫您了吗?您曾提起您对她讲,原谅是释放囚徒,然后会发现其实那个囚徒并不是对方、而是自己;人总以为自己能控制他人,但到头来囚禁的都是自己。您说她听完只是眉毛一竖、嗤之以鼻,我想这也毫不令人感到意外,罪犯是不可能启发法官的原谅之心的;毕竟法官们也都是肉身凡胎,不能要求或期望他们成为上帝。

无论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尊重您的决定,相信总有一天我也会释怀,哪怕当下我还无法平复这痛苦翻滚的心潮。

米佳,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与您在教堂前的长椅上看入夜的海,那时远处雅尔塔的灯塔和身下传来周而复始的海浪声,让我满心幻想和向往着永恒。今天我缓缓下到了鹅卵石海滩上,才有机会细览这一带的石灰岩峭壁。暗绿色的丝柏和杜松尽力扎根在崖缝中,傍晚温暖的阳光渐渐掠过它们、向崖顶退去。海上升起淡紫色的薄雾,模糊了那边雅尔塔的港口,灯塔已经不是那么分明。海浪涌来时推捧起岸边的石子,浪退时石子沙沙地私语,各自细诉与它们相拥的是哪朵浪花。多傻!您瞧,这多傻!辽阔的黑海上,怎说得定是哪朵浪花?广袤的尘世间,又测得明是哪段兰因?

与您共赏的那个宁静、清澈、靛蓝的夏天的海恐怕只能永远留在记忆中。我知道,眼前这片灰蓝的秋天的海,也正在无奈地暗暗积蓄力量。冬季强劲的北风就快来了,奥列安达将不再有游人的喧嚣。没有我,也没有您。到那时,天地间只会剩下汹涌的巨浪在岩壁下永恒地拍打轰鸣,而我们……啊,我们也将在这肃穆中得到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