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读(十二):相逢尔许难

谢益辉 2023-12-31

  1. 三书解读顾敻这句“相逢尔许难”中的“尔许”很有意思:书面语中突然来了个俗语词,便有了微妙的叹息效果。想来想去,要给它换个词的话,还真是没法换。文章后面韦庄《思帝乡》中的女子让人有些钦佩,大概是史上最早的“我爱你,但与你无关”范例之一吧。文末的一则“女性主义”轶事再一次体现了作者三书是条豁达的好汉。

  2. 白居易就洒脱多了:什么相逢不相逢,随它去吧。

    檐间清风簟,松下明月杯。
    幽意正如此,况乃故人来。

    三书说“况乃故人来”将夜晚创造成了诗,而我觉得故人的到来只是诗意的一小部分,而主要的诗意还是独处时清风明月的幽意,就像邵雍的《清夜吟》。三书对“仪式感”的点评深得我心:

    良夜好像离我们很远,好像已变成奢侈的享受,一个人坐在松树下,就着月色饮酒,会被认为很有仪式感。原本自然而然的事,如今需要专门去做,当我们动辄就说仪式感时,表明我们的生活已变得多么乏味。

    文末那首质朴的《御街行》让我想起十余年前读到的一首《鹧鸪天》,原来词还可以这样写。啥时候我也试试把白话文塞进词牌感受一下。

  3. 梦是另一个时空。梦的时间可以很长——茨菰叶烂别西湾,莲子花开犹未还;空间也可以很远——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梦中之情,何必非真;人世之情,何知非幻。唔,难得见三书的文章如此个人化,这个开头不知是实写还是虚写。

  4. 幸亏我以前没读过韩愈的游记《山石》,要不然我肯定会写不出我的落基山游记,因为韩愈的气场会镇住我轻松的心态、令我不敢放肆嬉戏文字。

    第一句的“蝙蝠飞”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夏天傍晚很容易看到蝙蝠在屋外的低空飞,那时候我们管蝙蝠叫“檐老鼠子”(意思大概是住在屋檐下的老鼠),还有手痒无聊的人会拿一根长竹竿在空中使劲挥来挥去,偶尔还能打中一只蝙蝠(童年里似乎对这种残忍虐杀动物的事情司空见惯、甚至感到兴奋)。如今我很少听人说檐老鼠子这个词,回老家也没再见过它们在天上飞,不知道都去了哪儿,大概是因为现在全都是整齐的砖房、没了过去瓦房的那种木质屋檐,蝙蝠也失去了栖息地。

    我八成是这几年中了一些评论家的毒(比如对《清夜吟》的批评),因为读完这首诗后我的第一反应是最后的四句议论可以删掉,然后读文章时见三书也这样说。

  5. 我没有读过卡尔维诺的作品,不过我很欣赏他小时候的反叛精神,这是当今裹挟式社会的一剂解毒剂:

    但父母作为坚定的反法西斯主义者和无宗教信仰者的反叛性深深影响了小卡尔维诺。在 11 岁进入公立中学后,卡尔维诺不参与学习当时普遍必修的宗教课程,成为了学校中的“异类”。但对于卡尔维诺来说,与众人保持距离并没有挫伤他的心灵,反而令他早早确立自己人生的一项重要准则:“我不认为这对我有什么损害,反倒让我习惯于坚持个性,为了正当的理由被人孤立,并且承担由此带来的不便,找到正确的路线来维持不被多数人接受的立场。”

  6. 凯文凯利在一次采访中谈对孩子的教育要少说多做、以身作则:

    当然,他们也不听我的话。但孩子就是这样,他们不会听你说话,但会看你怎么做事。所以我会尝试改变,努力通过行动、而非语言来教育自己的小孩。后来他们长大成人,会告诉我这确实很有效。他们觉得我是那种话不多,但会通过行动表达态度的人。这确实很难,但长辈对孩子的影响确实更多体现在行动上,而不是语言上。

    也谈到了孩子的创造力:

    创造力确实很难获取、也很难轻易传授给他人。我们都知道,孩子们都比较有创造力,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防止自己随着年龄增长而失去这份创造力。想要留住这份创造力,就不要打击孩子们、别毁掉他们的可能性。因为教育总是让孩子们别犯错,与众不同往往招致嘲笑,而这些都是在打击创造力。

    所以我们必须克服这一点,允许孩子们与众不同且不被嘲笑,也没必要因为犯了错或者做某些人们觉得奇怪的事情而感到尴尬。确实,来自身边伙伴们的压力如此之大,往往会把创造力消灭在萌芽之中。因此我们需要建立新的制度,从社会、家长、学校、老师等各个角度帮助孩子们得到赞扬、保持住创造力。我认为人的创造力其实是与生俱来的,但这一切随着学校和工作的训练和消磨而逐渐丧失。你必须学会忽视他人对你的看法,同时有意识地发挥自己的创造力。所以我觉得,这需要在教育层面留出足够的空间,给创造力一片生长的土壤。我认识的那些最具创造力的人们,往往都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

    我们天生就拥有创造力,所以需要引导的并不是刻意创造,而是不失去这份创造力。

    这让我想起丰子恺说的赤子之心,以及我超爱的一首菲歌《长大》。长大就是如此令人费解。

  7. 切斯特顿从一根棍子开始论证现代社会的专业化趋势之荒谬,也就是过去的工具都有通用性,而现代社会把过去多功能工具的每一种功能都单独发明出一种对应的专业工具。比如一根“通用的棍子”可以让人支棱起来、也可以把人打翻在地、可以指路、可以作平衡杆、也可以像雪茄一样在指尖把玩。是的,我也很想吐槽社会发展的专业化趋势、仿佛什么事都要找专家和专业工具。切斯特顿最有特色的文字风格是制造荒诞或搞笑的悖论,让人难以拒绝,从而乖乖跟他走。比如:

    We see as in a vision a world where a man tries to cut his throat with a pencil-sharpener; where a man must learn single-stick with a cigarette; where a man must try to toast muffins at electric lamps, and see red and golden castles in the surface of hot water pipes.

    我们想象这样一个世界:人们拿一支卷笔刀去割喉,或持一根雪茄去学木剑对决,或在电灯上烤小松糕,又或看到热水管子上升起一座赤焰城堡。

    这篇文章可以请喜欢买买买的同学们多读几遍,因为很多时候我觉得根本就不必买一个新的专业工具回来解决问题。比如割草机可以挂腊肠、梯子可以晒腊肉,都不必买什么架子,否则又将是使用频率极低还占地方的东西;论坛上大家讨论双十一购物,我看到有人说用碗底磨刀,就知道这是有生活经验的人(但现在可能多数碗都已经是光滑的平底、不是过去那种粗糙的一圈碗底了,所以不能再磨刀),要是有人能提起来碎碗底还能敲成一段段后玩抓石子的游戏,那就更暴露年龄了。稍微强迫自己三思手头现有之物,也许就能发现那些本来已经专业化的工具也可以拓展出额外或意外的功能来,如此也可以避免“功能固着”的认知偏误。

    文章到最后才扣到他想说的主题,就是男人代表了专业、女人代表了通用。若用他最初的逻辑,男人可能就变成他嘲弄的对象了,不过他也并没有,而且为男人们辩护了一下专业的必要性,说聪明应该留给男人、智慧应该留给女人(这话突然让我想起韩宝仪的《你潇洒我漂亮》):

    Cleverness shall be left for men and wisdom for women. For cleverness kills wisdom; that is one of the few sad and certain things.

    他的论证似乎在形式上更强,其实我觉得要是抛开他雄辩的风格来仔细推敲一下他的文字,会觉得论据本身也并不一定比形式更强。

    说起切斯特顿,请问依含同学去哪儿了?我想问问这篇文章最后一段中的“one-idead”一词是否应该是“one-ideaed”(一根筋)。

  8. 顺手再摘抄一些切斯特顿的语录

    The way to love anything is to realize that it may be lost.

    A dead thing can go with the stream, but only a living thing can go against it.

    There are an infinity of angles at which one falls, only one at which one stands.

    The free man is not he who thinks all opinions equally true or false; that is not freedom but feeble-mindedness. The free man is he who sees the errors as clearly as he sees the truth.

    Right is right, even if nobody does it. Wrong is wrong, even if everybody is wrong about it.

    People forget how to be grateful unless they learn how to be humble.

    There is a great man who makes every man feel small. But the real great man is the man who makes every man feel great.

    An adventure is only an inconvenience rightly considered. An inconvenience is only an adventure wrongly considered.

    Angels fly because they take themselves lightly.

    想起金玟岐一首歌叫《姗姗》,里面有一句“谦卑中学会了强大”。

  9. 几个月前我搜《非暴力沟通》时搜到一个博客,看样子很有意思,但我没有读其它文章,也没去了解博客主人是谁。直到前几天我清理浏览器时,才坐下来细读了十来篇文章(主要是读书笔记)。我最喜欢的两篇是《感谢你给我的温暖》和《我人生的前 28 年》,都很感人,也令人唏嘘。作者的经历颇为传奇和励志。虽然我写代码功力远不及他,但我可以深刻体会到那种内驱力。那力量袭来的时候,真的是什么都可以不顾。我绝对不会像他那样长期牺牲健康、甚至到需要每天夜里下班去打吊瓶才能续命的程度,但也足以一个星期废寝忘食,内心有种要用代码创造一个新世界的感觉。

    读了一些文章后才去看这厮究竟是谁,原来大名王勇,深度(Deepin)操作系统的缔造者之一。真乃痴人一枚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去武汉找你喝酒。

  10. 学到一个新词叫 stooping,本意是弯腰,引申义是弯腰捡东西,确切说是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在我的生活圈里,我感觉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明显过剩的物品,与其堆在那里攒灰,或者当垃圾扔掉,不如放在外面让别人免费拿走。顺便看了一眼美国环境保护署网站上的一些数据,比如 2018 年的固体垃圾总量约三亿吨,其中约一半的垃圾都被填埋在了垃圾场。理论上我们可以做到零垃圾的生活,但人都太习惯于浪费了。

  11. 在这些网站上溜达着又发现一个“啥都不买”的公益项目,让项目成员能够免费从邻居家拿别人不用的东西。嗬,这正是我几年前曾设想过的网站,没想到早已经存在了。偶尔我需要用一样东西但又实在不值得买,比如有次我想测一下家里水龙头的水压,尽管水压计不贵、只要几块钱,但这种事情一辈子大概也就做一次,买回来大概率是永远都不会再用了,所以我就希望某个邻居家有现成的借我用一下。后来无奈还是买了一个,真的再也没用过,而我又希望让邻居知道我家有这么个东西,他们想用的话可以送给他们。现在终于找到了一种共产主义的可能性。

  12. 我在中国群众大学时听闻过潘绥铭这个名号,但七年间我似乎并没见过他,更没听过他的课,而且那时候还没那狗胆。如今读了一篇关于他的类似访谈文章,觉得他的研究方法比研究主题或对象更让人眼前一亮,确实接地气。

    跟普通人接触多了,你就明白,就算要救国救民,也得他们自己来,不是我来救。

    最终,我所能找到的存身夹缝是:尽可能多地给她们讲一些预防性病的知识,给几个人不要吸毒的忠告,帮几个人办一些与生意无关的事情,资助一个人回家。此外,我也许是老糊涂了,所以还尽可能地陪她们呆坐、打扑克、逛街、吃饭,哪怕这些对我的研究毫无意义也罢。因为我亲眼看到、亲身体验到她们生活中那深不可测的枯燥、乏味与寂寞;还因为她们中好几个人都说过,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和“外人”这样对待过她们。

    每个阶层的人都希望自己可以被平等对待,哪怕是这个在传统中被视为卑贱的行业。我对这个行业就两点看法:一、以道德的尺度去评判它的人都是扯淡,它无关道德;二、最重要的是保护从业者的基本权益,比如不能被虐待或羞辱,她们也是人。

  13. 从 Gelman 那里了解到 Seth Roberts 的香格里拉节食法,也就是餐前一小时喝一杯糖水或橄榄油之类的东西,说是这样可以降低食欲,从而达到减肥效果。Gelman 对这种方法的批评是它没有经过随机试验,只是 Seth 从自己的个人试验得到的一种玄幻办法。他认为糖水或橄榄油可能并不是减肥的直接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这种“仪式”让你增强了减肥的动机,而减肥的关键无非就是少摄入热量。没有经过随机试验的东西也无法去辩论,就三个字:信则灵。

    Gelman 在这篇博客中延伸出去的一个感慨是 Seth 很可能被自己的信众给捧杀了。这其实是个很好的提醒。世人都渴望成功、出名,但真正坐上那顶轿子后,整日被抬举吹捧,很可能会昏了头、陷在确认偏误中无法自拔的。

  14. 我以前并不知道这位 Seth,他已于 2014 年病故。我跑到他的博客里瞄了一眼,看到一个我感兴趣的话题,就是个人化的儿童教育。两年多前我提到那个《学校毁了创造性吗》的演讲时谈过这个话题。最好的教育方式当然是因材施教啦,问题只是公共教育系统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师资投入。公共教育系统必须考虑效率,所以只能以统一教学为主;因材施教也会有那么点,但只能是小部分。每个孩子都不一样,发掘孩子长处这件事,我觉得主要责任只能放在家长身上了。Seth 那篇博客的主要启发是,有些孩子在某些科目上启蒙会很晚,此时家长没必要着急,时候到了他可能自然就开窍了,也能很快追上来。是的,请诸位家长莫急也莫鸡,淡定,淡定。就算五年级才搞明白二年级的数学,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像梵高二十七才开始画画,大器晚成者多的是。重要的不是脑袋里多早就装了多少东西,而是人生哪一刻突然被闪电击中、找到了内生的动力,那时候谁都拦不住他的爆发。

  15. 我第一次知道学霸猫,是从新京报书评周刊的一篇文章中。先撇开学霸猫不谈,我觉得文末有一段点出了当代社会心理问题层出不穷的一个根本性原因:

    当下导致人们心理和精神危机频发的一个重要原因,或许就在于人们对于自我的过分依赖。就如韩炳哲所说的,他者的消失导致我们只能内耗,并且在当代绩效社会中,这样的内耗最终只会造成自我攻击和伤害,曾经被我们看作是障碍或危险的他者恰恰构成了我们得以存在的最重要部分。这也是诸多身心灵课程大都难以成功的原因,他认为我们自己造成的心灵创伤只能由我们自己解决,仿佛这是一个只有自我的世界,与他人的联结、相遇与交往都成为阻碍自我实现的绊脚石,但或许正因如此,我们才会陷入自我的深渊中,难以自拔。

    我们真的需要与他人的连接,而这里的“他人”,其实存在很多选择。有些人误以为自己没有选择,便会诞生出种种悲剧(比如轻生)或荒谬。虽然我可以理解学霸猫对某些深深受伤的人群的存在价值,但她终究是个荒谬的存在。古往今来,骗子能成功,无外乎就一招:利用人性的弱点。而人性的弱点可以强大到我们无法想象的程度。

    唉,别再找什么身心灵教主了,也别再像购买赎罪券一样把钱送给那教主了。出门左转,找几个朋友吃个火锅、打个球、唱个歌(别喝酒或少喝),比什么心灵修炼或心理咨询都强,这是从古至今最有效的绿色天然疗愈手段。可惜,对有些人来说,还是我那句话:朋友圈很大,里面却一个朋友都没有。

    歪脑上的一篇《学霸猫的“中国特色身心灵资本主义”:让不想努力的年轻人一键变身“贵妇”的魔法》指出了学霸猫成功的另一个本质原因:帮助学霸猫上位的,是受众们投射在她身上的自恋。自恋是人的天性,正常情况下无可厚非,但如果自恋变成了人生的主要动力、甚至唯一动力,那灾难就来了。“大家好,我是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学霸猫”——这样的自我介绍如果不是故意自黑的话,那我简直是要吐了。

    于淼说“情绪价值”这个词“恶臭”,而我同样疑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仿佛万事万物都可以量化了一样?情绪价值,对我而言是个伪概念,顶多算个隐喻,因为我们没法真的给情绪定个价。这个概念被发明并流行起来后,仿佛情绪变成了某种可以在市场上交易、售卖、转让的资产。开玩笑说说当然可以,比如“聊个五块钱的天”(从这个角度说,郭德纲可算是“情绪价值”的最早发明人了吧)。但现实往往荒谬,学霸猫她还能对这种价值进行投机活动

    她的信众里,若是真有钱、愿意烧钱买个心安,那也就算了。可怜的就是那些本来就没钱、却心甘情愿借债去养肥这只猫主的人。我真的很同情他们。没钱你给她烧什么钱,没钱就该烧纸啊,少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