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读（十）：帆影灭，江浪如雪

第三次读到孙光宪，是《上行杯》两首，而这个词牌是我第一次读到，很喜欢两首结尾的顿挫感，喧嚣的浪涛与马蹄掩不住、甚至反而更加烘托出无言的离愁。作者三书将这种急促动作的收尾与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的阔远悠长对比，说二者可并美，我自然信服。

回别，帆影灭，江浪如雪。

伫立，沾泣，征骑駸駸。

顺便学到两个新词：逡巡（qūn，徘徊不前）、駸駸（qīn，马跑得快）。

段永平对财务自由的定义很有意思：

当不为钱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拥有了财务自由了。

别人问陈希米照顾史铁生是不是特别辛苦，她说：

年轻的力量怎么都是被低估了，人年轻，就不会觉得累，对自己想做的事，就更不会觉得。真的。老了就知道了，就会说，嗨，那会儿怎么从来不知道累是什么呢，而那些下过乡吃过大苦的人，年纪轻轻的时候都能喊出：累死了。那才是真的累。

前阵子有天我先暴打四个多小时球、回家扒了几口饭再像头牲口一样去两股战战地耕地，傍晚即兴请几家朋友大小十八口来聚一顿迷惑简餐，就只是揉擀煮了一大盆炸酱面、烤了一盘烧烤。有位“人狠话多”的朋友问我是不是不知道“累”字怎么写，现在我可以拿陈希米的话去回答了。年轻不是桃面、红唇，年轻就是牲口。

这篇采访中，她关于“袒露”的一段辩证思考很令人寻味：

袒露一切无疑是美好的理想，在爱情里面宝贵又难得。但并不是必须的吧。袒露不是为了袒露而袒露，袒露是不由自主的愿望。也许我们常常会想，存在某种“适可而止的袒露”吗？可当你意识到界限的时候，就是自由的愿望消失的时刻，可能是阻止悲剧发生的冥冥之警告，也可能导致使你失去一次高峰体验。这里的辩证，其实在生活里无处不在。

什么话该说给什么人听，以及该说到什么程度，确实是个难题。文末她谈亲密关系时强调的一句“一定要共同成长”，也是容易被忽视的关键（其实这一点并不仅仅对夫妻关系适用；好的关系都应该能促进人的成长，哪怕成长通常是个不舒服的过程）。

听到一首很好听的英文歌，名叫《On a Slow Boat to China》；我本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下面二楼八万赞的评论解释说：

慢船去中国是一句英文成语，意思就是漫长的旅途

原来如此。然而七楼九千赞的评论表示不同意：

高票答案中说这个俗语的意思指「过程特别漫长」，这个解释是错误的。因为「过程特别漫长」可以指通向成功的过程漫长，也可指慢慢滑落的过程漫长。 On a slow boat to China 应该只能形容后者，不能形容前者，这里的 China 是带有略微贬义的。 这个说法真正流行是 Frank Loesser 1947 年写出的同名歌咯。

接着八楼八千赞的评论辩护：

on a slow boat to china 早期主要指代的是漫长的通向不好事物的旅途，由于中国国力的提升，也逐渐仅仅指漫长的旅途。对于这首歌，漫长旅途，前途未卜，很大可能性是走向失败，我却仍然航行，这不是简单的坚持理想。

最后十五楼一千赞的评论也辩护：

这里的 slow boat to China 不是贬义的意思，是对于以前的人们来说，中国和美国是距离很远的，做慢船一辈子都到不了，是形容过程非常漫长，是可以翻译成“我爱你一生一世”的意思，中国在很多国家的意思是谚语的意思，好多是表达中国人的特性或中国的特点，都是褒义的

这激起了我的考据心。抬手一搜就找到维基百科页面，其中 Loesser 的女儿解释了这则成语的来源。最初它流行于扑克牌桌，“乘上慢船去中国”指的是一个牌手一直大输（至于为什么这样指代，页面上并未说明）。最后页面上继续说明：

The idea is that a slow boat to China was the longest trip one could imagine. Loesser moved the phrase to a more romantic setting, yet it eventually entered general parlance to mean anything that takes an extremely long time.

按照它的说法，二楼的解释基本是对的，而七楼应该不能那样拍板说人家“解释是错误的”，尤其是我不知道“China 带有略微贬义”这个说法出自何处。按我粗浅的英语知识，我倾向于认同十五楼说的“中国”只是谚语的意思，并非特定要说中国好或坏，就像英语里形容一门外语太难时会说它像希腊语一样，希腊只是个比喻，并非要贬低希腊，而每个国家都有表达一门外语很难的方式，看看这个维基百科页面就会觉得很好笑：英语说“你特么在讲希腊语咩”，阿拉伯语说“你特么在讲中文咩”，捷克语说“你特么在讲西班牙语咩”，丹麦语说“你特么在讲俄语咩”。汉语是少有的不拿别国语言打比方的，我们说“你特么讲的是甚鸟语”（鸟类躺枪）。

八楼说的“由于中国国力的提升”这个原因导致这个成语由贬义逐渐变成了中性词，我感觉像是个人的臆想，而且这种基于民族自豪感的心理也比较常见，我们就夸奖一下楼主可爱好了。不过后一句对歌的理解我基本是认同的。这首歌在我听来有些浪漫主义，表达的是漫长旅途的坚持。

still we go for our fathers
and we go for the lost
still we go ever on
into the common dark

四月的几天内美国一连发生了三起不由分说、举枪就打的枪击案，我难以理解。第一起是有个黑人晚上去接他的兄弟，结果走错了门，房主听到门铃开门后隔着外层玻璃门对着来人砰砰就是两枪爆头；第二起是一辆车因为手机没信号而迷路错驶进一家车道，很快意识到走错后准备开走时，房主出来砰砰两枪打死了副驾上 20 岁的女孩；第三起是两位啦啦队女生半夜在超市停车场把别人的车误认作自己的车、试图开门上车时，立刻被车里的人开枪射击。

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些枪击案中，开枪的人为什么会感到自己受到了生命安全威胁，从而宁愿一句话不问就直接开枪。我觉得感到威胁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陌生人，但问题是威胁的程度：那些无心犯错的人有任何暴力举动吗？我唯一能接受的解释是这些开枪的人有精神问题。第二例里，人家都已经在离开了，房主还追出来开了两枪，这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当然，我们不能仅依靠感性去评判这些案件，最终还是得由法律裁定，而法律是很复杂的东西。这些案子牵涉到“坚守阵地法”，意思是：当一个人受到威胁时，若有撤退的可能，是应该撤退以避险，还是应该“坚守阵地”、对威胁者使用致命武器。在这个问题上，我想世人应该是永远都无法达成一致的，因为威胁是真是伪没有一个明确的判断标准，全凭直觉。在上面的案子里，威胁都是假的，死者伤者完全是无辜的；开枪的人对“威胁”的感受也许是真的，但只要能多问一句（事态紧急到连问句话都来不及问么），就不至于发生这些惨案。

立场上我个人是坚决反枪的，原因是我们不能相信持枪人的判断力，而犯错的代价太高：人死不能复生，没有补救的可能。人需要自卫，但自卫的工具不应该是枪这种能轻易剥夺他人生命的武器。是的，其它武器也可以剥夺生命，只是枪的威力太强。德国要求“在使用枪支保卫财产时，必须首先鸣枪示警”，我觉得这法律就合理得多；如果警告能劝退威胁者，那么就没必要剥夺生命了。我不知道是否有一种武器能解除对方的攻击力却不造成生命危险。

就算存在这样的工具，恐怕在美帝也是行不通的，因为枪已经合法存在了，而人类就有这么个喜欢互掐脖子的弱点：别人有枪，我有被打死的危险，所以我就必须有枪，以便自卫。每个人都为了个体安全，而导致整体危险水平上升，谁也不肯撒手。其实各种内卷，不也就是人类互掐脖子么：你强，我就得不惜一切代价比你更强。

唉，彼此放过吧。

读了一遍巴菲特股东大会文字实录，很长，但感觉并没有什么收获，主要是因为内容都不在我的认知范围内，顶多只能看懂哲思性质的话。两位相声演员说要拒绝有毒诱惑。是啊，有毒诱惑太多了。喂，等等，你们这股东大会算不算有毒的诱惑啊。

以前听说过左耳朵耗子这个人，但不是很了解，也听说过几次“酷壳”，也似乎并没有读过网站上文章。最近听闻站长因突发心梗不幸去世，于是到网站上读了一些他的日志文章，发现不少观念与我相近，比如《为什么我不在微信公众号上写文章》，他正好把我当时对微信没吐的槽吐完了。他专门有一篇谈三观的文章，里面建议我们多花时间提升自己、少掺和网上的争论，这跟胡适提倡的类似（与其天天高呼爱国，不如提升自己的能力；联想到笑果事件，深感世事荒谬）。技术学习上，他建议不要把自己绑在专有技术上，而是学习更本质的原理；说实话，我自己就有这个职业风险，因为我只会 R 以及一点皮毛 JS，我也一直想学一门更通用的语言，但一直没找到动力，反而是对技术本身的作用产生了怀疑（是不是要弃码从文？）。

读了一部分他的朋友们写的追忆文章，其中一个感觉是他似乎有点透支身体健康，饮食习惯似乎也不太好（嗜肉荤）。那么难的学习之路都走过来了，而锻炼身体却没有抓好，真是太可惜了。

黄铮想要为老百姓做消费升级，我敬佩这个救世主般的理想（就像敬佩樊登读书的理想一样），但结果呢？我对技术产生怀疑的根本原因是技术似乎在成规模地调动人类的贪欲，而成规模的贪欲会反噬人类，商家、外卖骑手、买家都会被困在系统里。没有拼多多，安徽安庆的人就用不上厨房纸、吃不到好水果了吗？或者，再退一步问，为什么一定需要用厨房纸、吃好水果呢？抹布对我们的健康有何危害、好水果对我们的健康有何增益？

一篇《寒门子弟上名校之后》下面的评论中似乎有不少人被这篇文章触动了心弦。我也算是寒门子弟，不过我的感受没有郑雅君那样深，这可能是因为我读理科专业的原因，比如我不需要知道金色拱门代表麦当劳，我没吃过麦当劳，并不妨碍我推公式。我确实会有一些土人的囧，但那都不是什么大碍。我没什么见识、头脑简单，这也难说是劣势还是优势。

这篇文章最引起我注意的是这里的心路历程转变：

刚上研究生那段时间，我经历了难忘的自我破碎。原因不是像本科时那样不适应，恰恰相反，是由于我突然成了优秀学生。

【……】但我完全没有享受这种变化，反而陷入了深深的错愕。以前总怪自己不够优秀，现在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换了个地方就成优秀了，难道是真的变优秀了吗？其实没有，只不过是评价环境和标准变了。我突然发现，自己此前很多年追求所谓的优秀有多荒谬。既然优秀不是个客观存在，而是取决于某个评价体系，那么我难道要为了被评价而耗尽自己的一生吗？

困惑接踵而至：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我的目标不再是赶上其他优秀的同学，那么我的目标是什么？它有什么意义？

她看穿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世俗的“优秀”取决于评价体系。道理看似简单，但我却觉得是大智慧。很多时候评价体系其实都是不靠谱的，有不少随机成分。我们不能说李宗伟因为没拿过奥运或世锦赛金牌就不如林丹优秀，懂羽毛球的人应该都会承认：林李难分伯仲，甚至李的技术略胜一筹，只是他不幸身处一个不适合拿金牌的环境中（心理压力太大）。

追求自己心中的优秀，而不是评价体系下的优秀。贤哉雅君！

文章以及下面的评论还反映出大学生的一个普遍问题，就是方向感的缺失。不知道为什么，我上大学时倒是一直有非常清晰的方向感，没怎么迷茫过。最初我很清晰地决定要做学术，而后来也同样很清晰地决定我不走这条路。

读到《亲密关系》中的一段话：

期望就是通往地狱之路。因为期望会把接受和让人自由等充满爱意的感觉挡在门外。如果我不能接受别人现在的样子，或不让他们自由地走自己的路，那么我就不是真的爱他们。我只是想从他们身上得到满足，与他们建立亲密关系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满足我小小的自私需求。

他人寄托的期望和意义会让人觉得不堪重负，而更加沉重的是他人的占有欲。弗洛姆在《占有还是生存》一书中写道：

以占有的方式去爱，就会限制、束缚和控制爱的对象。这样的爱充满压抑、丧失活力、令人窒息、摧残心灵，是毫无活力的爱。

柏拉图在《斐德罗篇》中甚至说：

最好避开对我们有爱情的人。

看官若觉得这些观点一个比一个奇特，那么可能最后还是尼采赢了：

“一种理想的婚姻、亲密关系，仅存在于当它对某人的生存不是必要的时候。”在布雷尔的脸上看不到任何领悟的样子，尼采补充说，“我只是打算说，要完全与另一个人发生关联，人必须先跟自己发生关联。如果我们不能拥抱我们自身的孤独，我们只是利用他人作为对抗孤立的一面挡箭牌而已。只有当人可以活得像只老鹰——不需要任何观众——才可能爱慕地转向另一个人；只有在那个时候，一个人才能够去关心另一个存在的成长。因此，如果人不能放弃一桩婚姻，那么这桩婚姻就注定要失败。”

《竹峰寺》真是一篇奇小说，单单是语言本身，就让我“悲欣交集”：悲是因为这么厉害的中文我大概一辈子也写不出两段，欣是因为这么厉害的中文还有人能写出来。一篇评论中如此幽默地激赏：

人总要在一件事上性命以之，不然你活着干什么？来交房贷的吗？

说的是“用性命写出最好的中文”这样的愿心。

小说中的躲与藏，让我想起袁哲生。

我以前没听说过阿诺德 · 洛贝尔这个名字，读一篇介绍他的文章刚读了个开头，就有种预感：他是《寄给蛤蟆的信》那个故事的作者；而读到后面果然如此。这个故事是阿呆的《365 夜故事》里我最喜欢的一个。文章开头引言写得极好：

孤独中的真挚情感从阿诺德的童年流淌至他生命的终结。正如本文作者李茵豆所说：“爱或者友情，或许就是一种一心一意对对方好，并以善意看待对方言行的意愿。”对于孩子和成年人来说，都是如此，只是我们渐渐将其忘却了。

我看到的这些新故事里，最喜欢的是《眼泪茶》，原因是“认真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