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读(九):枫落吴江冷

谢益辉 2023-03-31

  1. 从来没听说过诗还有“断诗”,就是残句。唐代崔信明的一句断诗“枫落吴江冷”,被夸赞为“孤句横绝”,可谓是夸上了天。愚钝的我觉得这么一句不至于能与“孤篇横绝”的《春江花月夜》相提并论吧。感觉像是被点赞系统推荐了一下,然后千百年来就在排行榜上下不来了。另一种可能是正是因为它是一句断诗,才给了人想象的余地,读者有更多的空间任意扩充它的“深意”。

  2. 前年我提到过《优秀的绵羊》,今日见三水大人写了一篇笔记,读罢觉得果然这书我不需要看,因为多数观点我都很认同。其中三水说:

    这里提到的两种高等教育模式可以看成一种在于让人个体成长,另一种则是融入集体社会化大分工,后者其实更符合现代社会对人的工具化要求。说白了就是现代教育的目标并不是促进个体全面发展,资源上也不允许,现实上恨不得所有人都齿轮化,用经济体系拴住大多数人的发展目标,维护一个永续的现代体制。高校需要在其中找到平衡,但很遗憾很多高校管理者自己可能都没想清楚,被现代社会推向了后者。

    从一开始我就是极其反感教育内卷的,近些年来也越来越反对完美主义。内卷仿佛是把孩子们送上了一条下不来的传送带、送他们进入社会丛林,然而这个所谓的丛林有多大程度上是大人们自己吓唬自己的想象呢?我不是说孩子不应该接受锻炼或吃苦,而是家长们实在太心急了,恨不得四岁出炉一个梵高、六岁出炉一个莫扎特、八岁出炉一个最强大脑。托朋友圈和微信群的福,如今的天才小朋友真是满地都是啊。我承认他们是很厉害,可是同时我感觉他们也只不过是他们父母的傀儡而已、是父母的妄念痴念的投射。我不知道等他们成年后,究竟会拥有有多幸福的人生,我只知道,当一个人有自己的理想而却要被迫背负其他人的理想和期待,活着是极其痛苦的。甚至不用等他们成年,他们现在幸福快乐吗?《亲密关系》中讲“通往地狱之路,是用期望铺成的”;那些将自己沉甸甸的期望寄放在他人肩膀上的人,你们可否体会?

    精英式的生活方式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途径……答案就是超越他人……

    我坚信,幸福的标尺应该在自己心里,而不是在别人身上。如果只能靠超越他人获得幸福感,那么就注定了西西弗斯的命运。他人是永远超越不完的。就算你是杨超越也不行。

  3. 没想到继“虎妈”之后还出现了“水母妈妈”和“海豚母亲”,现在妈妈的角色也太分裂了吧。是什么导致了分裂呢?依然是上一条说的选择:成为社会的工具人,还是追求个体的充分发展。

    在“何种事物有利于孩子”这一问题上,至少有两种观念在现代支配了人们的想象,而二者不仅不相重合,反而可能互相抵牾:其中之一即是桑德尔所说的“优绩主义”,在这种观念看来,“美好生活”意味着通过发挥个人的才华和努力取得“功绩”,进而攫取社会地位和财富;而另一种观念则是查尔斯 · 泰勒所说的“本真性”理想,“本真性”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独到的做人的方式……我被号召以这种方式,而不是模仿别的任何人的方式过我的生活。”

    虎妈行使家长权威、重视优绩,水母是完全顺从孩子的意愿,而海豚则是折中:引导成长。我都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虎妈和水母的现象,难道海豚不是明显的正确答案么。然而,海豚妈妈的培养方式就能成功吗?

    支撑“海豚母亲”的关键预设之一即在于,存在一系列内在品质,这种品质既有助于人们适应不同的社会角色,又有助于人性的发展(而非压抑人性中的某些部分)。如若能培养这样的品质,那么“本真性”和“优绩主义”的冲突就有可能迎刃而解。

    诚然,这样的预设在一些人身上是成立的,他们既过着一种让自己的人性和个性得到充分发展的生活,又能成功胜任自己需要扮演的诸种社会角色。然而,这种成立在现代社会中绝非是一种“必然”,而是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于个人的运气及其所处的环境。

    这一点我深以为然:我们太容易忽视运气的成分,而偏偏运气是不可控的。我自己算是个幸运儿,凭着狗屎运拿到了一些所谓的优绩,也能释放一些本真(虽然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压抑,但已经比多数人好了)。

    文章末尾引了一位我没听说过的哲学家:

    正如玛莎 · 努斯鲍姆所说:“成为一个好的人就是要有一种对于世界的开放性、一种信任自己难以控制的无常事物的能力……(伦理)生活的根基就在于信任变幻不定的事物,就在于愿意被暴露在世界中,就在于更像一株植物(一种极为脆弱但其独特之美又与其脆弱性不可分离的东西)。”

    她讲得也极好。控制欲太强的人会拒绝拥抱不确定性,而这往往是螳臂当车。承认吧,无常是无法控制的。

  4. 因为不认识这位努斯鲍姆,我随手搜了一下,读了一篇传记(翻译自纽约客)。文章从她母亲的过世开始。她说的这段话我并没完全看懂:

    I like the idea that the very thing that my mother found cold and unloving could actually be a form of love. It’s a form of human love to accept our complicated, messy humanity and not run away from it.

    主要是她说的她妈妈认为冷酷无爱的东西指的是什么我没读懂,大概是她的(治疗性的)哲学?不管怎样,她说的与荣格无异,就是接受自己,无论自己的人性是多么复杂和混乱。

    努斯鲍姆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创造性的紧迫感以及向善的意愿都源自于我们意识到自己容易与所爱的人发生争斗。

    我不懂什么叫“创造性的紧迫感”,但她说的“向善的意愿”,我是比较认同的。

    与许多哲学家不同,努斯鲍姆是一位笔触优雅、柔美的写作者,她以打动人心的笔法来描述认识到自己的脆弱性所带来的痛苦,她相信,这是伦理生活的前提。她曾说:“做一个好人意味着对世界保持一种敞开,这是一种信任的能力,信任不在自己控制之内的事物,这些事物可能会将你击得粉碎。”她寻求一种“不否定的写作风格”,一种描述情感经验而不拧干其中的丰沛感觉的方式。她嫌弃套路化的哲学文体风格,在她看来,这种风格是“科学的、抽象的、卫生而苍白的”,并且与其所处时代的难题脱钩。她说,像纳喀索斯一样,哲学恋上了自己的影子,并且淹死了。

    我一直都喜欢这种人本主义,也一样推崇人接受自己的脆弱性。

    她开始相信阅读他人的苦难可以提供一种“过渡性客体(transitional object)”,这是她最喜欢的思想家之一、英国心理分析师唐纳德 · 温尼克特(Donald Winnicott)使用的一个概念,用来指称帮助婴儿离开她们的母亲并且独立探索世界的玩具。她写道:“当我们对悲剧英雄的命运产生恐惧和怜悯的情感时,我们便在一个安全而舒适的环境中体验了我们自身脆弱性的某些方面。”

    熊天平和许茹芸有一首《爱情电影》,里面有句“在别人的剧本,演自己的缘份”。这剧本大概也是努斯鲍姆说的一种过渡性客体吧。

    玛莎被犹太教吸引的原因跟她被戏剧吸引一样:“更丰富的情感表达。”

    在哲学家给人的印象中,似乎“情感”一词并不太常见。

    她的兴趣点很快转向了古典哲学,在这个领域,她会追随亚里士多德,后者追问一个根本问题:“人应当如何生活?”她意识到哲学吸引着一类“逻辑严谨的人”,基本上全是男性。她觉得自己理解了,当尼采说没有哪位伟大的哲学家结过婚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我认为他是在说,大多数哲学家都在逃避人的生存现实,”她说。“他们是不想被羁绊”。她拒绝接受当代哲学中占据主流地位的一种观点,即情感是“驱动人行动的不思考的能量”。与此相对,她重拾了斯多葛派的一种理论,其中不存在思想与感觉之分。她把情感摆在道德哲学中的核心位置,主张它们在本性上是认知性的:它们体现了关于世界的判断。

    至今我也没有完整读过斯多葛学派的任何著作,以前还真不知道它认为思想和感觉不分家。

    她反驳了柏拉图的“美善生活必须是完全自足的生活”这一观点。她指出,悲剧之发生恰恰是在人们过得很好的时候:一个人与他人之间形成了难舍难分的依存关系,从而暴露了自己的脆弱性。

    这个见解非常犀利而准确。

    艾伦 · 努斯鲍姆在耶鲁教语言学,除周末外,玛莎都是独自一人照管他们的女儿瑞秋。她后来写道:“在善良、正派的男人之中,有些人没有准备好迎接生命的惊喜,一遇到象照顾婴儿这样的事情,他们的美好意图就搁浅了。”瑞秋十几岁的时候,他们离婚了。当努斯鲍姆后来加入了一个女哲学家协会之后,她提出女人可以对哲学作出独特的贡献,因为“我们都经历过道德冲突——我们在孩子和工作之间纠结,这是男性哲学家没有的,或者是他们不愿面对的。”她不同意康德提出的一个观点,即道德上完善的人不会遭遇迫使他们进入道德有亏的困难处境的厄运。她告诉我:“许多伟大的哲学家都曾说过,不存在真正的道德两难。呵呵,我们要说的是,‘没有哪个女人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这段对男人的吐槽,放在她那个年代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现今的育儿还是有越来越多爸爸的参与的吧?也会有更多的男性能体会到她当年说的冲突。我没读过康德,有点惊讶他会那样说。道德再完善的人,随便丢给他一个悖论,他还是会两难的吧?比如电车问题中他该不该扳扳手改轨道。

    努斯鲍姆说,自己早在青春期就发现了自己的恋爱范式,那时她读了柏拉图的《斐多篇》,注意到其中关于两个男人之间浪漫关系的描述,对他们将“热烈的爱欲激情与对真理和正义的共同追求”结合起来的方式感悟颇深。

    若能志同道合,当然最理想了。不过志向是稳固的吗?

    在一篇题为“物化(Objectification)”的很有影响的文章里,努斯鲍姆借用了桑斯坦曾经阐述过的一个观点,即:性关系中某些形式的物化既是难以根除的,也是很奇妙的。从女性主义思想关于这个问题的标准说法偏离开来,努斯鲍姆为桑斯坦的观点辩护,她指出:在某些情况下,被当成性物品,“一种神秘的玩物般的存在”,可能是人性化的,而不是道德上有害的。

    人被物化是我一直不太能理解和接受的。若为自由故,神马都可抛。

    当她在外面长跑的时候,她不会介意在树丛后面小便。有一次,她和女儿瑞秋一起在巴黎,她一天晚上在杜伊勒里宫的花园里撒了一泡尿。

    这……是条汉子!说实话,我作为在旷野中长大的孩子,也从来不觉得尿急而找不到厕所时在树丛后解决一下有任何问题。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文明人会对此感到羞耻或厌恶(又没尿你脚上)。

    当另一位同事指出没有人知道老年学者何时能达到学术巅峰的时候,玛莎引用了卡托来回答,他写道,人们可以通过朝气蓬勃的身体和精神锻炼来抵御衰老。她对人生的这一最后的、脆弱的阶段的歌颂来自于她自信不会如此脆弱。她说自己的祖母一直活到一百零四岁。她说:“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生观?这关乎你非常年轻的时候养成的习惯——锻炼的习惯,乐观积极的习惯。所有这些都促生着一种生命不会停止的感觉。”

    是的,锻炼!锻炼!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只要坚持锻炼,生命的质量和长度都可以提升。

    读完她的故事,也勾起了我对古希腊悲剧的兴趣。待有空时我也来接受一下熏陶。

  5. 余秋雨评论白先勇《台北人》的时候说了这么一段话:

    像许多杰出的小说家一样,白先勇坚信怎么表现甚至比表现什么还要重要,可惜中国“五四”以后的文学批评常常在怎么表现的问题上掉以轻心。他说:有人把情感的诚恳当作衡量作品的最高标准,其实天底下大多数人都有诚恳的情感,作家与他们不同的是有一种高能力、高技巧的表现方法。说得更彻底一点,大作品的题材和主题总是带有永恒性,那也就是古已有之的,并且在数量上也非常有限,但小说之所以在今天和以后还会层出不穷,就在于表现方法和技巧不同。因此小说讲究技巧是一种足以决定它存在合理性的基础课题,是小说对自身艺术本位的一种回归。

    当时我读到后,觉得颇不以为然。说实话,《台北人》读完给我的震撼还远不如《树犹如此》,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它有那么高的声誉。尤其是七度易稿、被人怒赞的《游园惊梦》,我读后甚至觉得有些无聊,不明白它好在哪里。我自己的人生观是有些反对过度使用技巧的,我更喜欢质朴甚至笨拙。

    后来我读了一篇 95 年的朱西甯专访,里面谈到他喜欢的东北豆腐(麻辣味道的猪血烩豆腐),取材便宜,做出来却很美味。老先生讲:

    怎能以取材来决定文学的价值?作品的艺术性才是最重要的。

    这下我服帖了。原因可能有二:一是我已经好些年不读小说,去年机缘巧合读了朱西甯的短篇小说集《铁浆》,深受震撼(最震撼我的是《锁壳门》),刷新了我对小说的认识,也纠正了我对小说的偏见,所以我会有点盲目相信他的观点。二是我作为厨子,比较能接受厨艺与文艺的类比,而我下厨时往往也正好是使用简单廉价的材料。

  6. 硅谷银行倒闭,导致我们厂也差点揭不开锅。娱乐圈和金融业是我永远也不懂的两个行当。粗读了一篇分析,略去技术细节不谈(这种分析通常都有事后诸葛亮嫌疑),文章首尾的两段话引人回味:

    错误可以通过监管避免,但犯错的动机不会消失。

    这个体系不会因为又一个教训停下。因为驱使它的不是银行家,是一个永远追逐增长的世界。即便全球经济增长放缓,人们依然要求将钱变成更多钱。当最简单的存钱、放贷、股权投资工具不能支撑这样的增长,金融体系作为全民欲望的执行者,就会找到新的工具,带来超出经济增长水平的金融回报率,也孕育着下一次灾难的载体。

    恰好在读完这篇文章后没几天,我便看到两位朋友在群里谈搞钱的事情,一位分享了一种高利息金融产品,而另一位说:之前还纳闷怎么美国这边就没有余额宝这样的理财工具呢。我深信人是赚不到认知范围之外的钱的,所以这种我看不懂的产品也不会去碰;另外我也深信高收益一定伴随高风险,一切事物都有暗中的价格。我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求钱能生更多钱,只求大灾大难时有足够的人能救我。对于后者,我已经有了信心,所以就安心躺平了。

  7. 在一篇关于李小萌的文章中看到一个有意思的词,叫“关系贫困”。这应了我上一条的最后一句,就是人需要搭建一套社会支持系统。李小萌说得很好:人应该独立,但不应该孤立。社会支持系统就像一道隐形的保险,让人不至于被一场大灾难打垮。

    如今每个人都有个看似社会支持系统的“朋友圈”,但问题是这个圈子的支持强度有多大。即我以前问过的:朋友圈里有几个真正的朋友?或者说,灾难降临时,有几个愿意倾其所有相救的朋友?

  8. 巴菲特的儿子说“爸爸的钱应该还给世界”。从世俗角度来看,巴菲特的成功标志当然是他的巨额财富,但在我眼中,他更大的成功在于对子女的教育。这篇文章中,彼得巴菲特一直在传达一种平静的心态,并没有受到他父亲的盛名影响。父亲告诉他说,做音乐与做投资没有区别,人生没有唯一的“计分”标准,重要的是热爱。

    我发现,现在很多父母都会用金钱来代替爱,他们要么很忙,要么很懒,只会通过买给孩子东西,去表达爱。我父亲带给我最大的财富,不是他成功的事业和金钱,而是给了我一个充满爱与安全感的家庭,以及对我的选择给予充分的尊重。

    尽管拥有着世人无法想象的财富,但巴菲特一家仍然过着简朴的生活(我每周去打球都从他门口经过,他住在一片房子外观看起来又老又旧的小区里)。巴菲特夫妇在孩子成长过程中传递给子女的,并非钱财,甚至在零花钱上还很抠门。他们很清楚有些看似简单的东西却比钱财重要得多,比如在饭桌上给孩子讲笑话、在家不要发脾气;哪怕就这两点,我想多数父母都可以完败了吧。

    我们的需求越多,生活就会越复杂。

    这话从两千年前的塞内卡爱比克泰德就开始讲,巴菲特的儿子也讲,可惜我们总是听而不闻。

    朱西甯的小说集《狼》中有一篇《祖父农庄》,表达了与这篇文章标题类似的千金散尽的意思,祖父把农庄还给了雇工。朱西甯的小说往往隐含着基督教精神(以及中国传统文化),但他的绝大多数小说都看不出宗教痕迹,我读过的只有这一篇里明确提到了宗教:伊甸园是上帝赠予人类的,可是被亚当夏娃交易给了魔鬼。从私有与占有开始,人类便永世不得自由,因为我们会一生算计得失。

  9. 纪伯伦《论孩子》一诗应该是父母必修课的第一课:学会尊重孩子的独立人格,孩子不从属于父母。不过我觉得这也需要看情况:孩子小的时候可以稍微多一些“管束”,随着他长大、开始表现出明显的自我意志之后,就需要逐步尊重他自己的意志了;当然,前提是他的意志并非什么劣根性。父母为孩子提供弓的力量,至于孩子作为箭想飞哪个方向,那是他自己的事。

    上一次读到纪伯伦,还是在《少有人走的路》中;作者引了他一句话,表示婚姻中的两个人也应该有这种独立性:

    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因为对爱而言,爱已足够。

  10. 以前我提过美国人的玻璃心,这篇文章的作者又写了一篇文章名为《社交媒体是当今青少女心理疾病的主要推手》。谈为什么青少年的精神变得脆弱时,他说多数问题都没有唯一的原因。在这个问题里,比社交媒体更大的一个因素是养育孩子的方式的转变:以前是基于玩耍的童年,后来变成了基于手机的童年。前者让孩子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自己玩耍并应对风险,后者则阻碍了人类幼崽去习得自我保护的技能。

    In the book I’m now writing (Kids In Space) I show that these two threads are both essential for understanding why teen mental health collapsed in the 2010s. In brief, it’s the transition from a play-based childhood involving a lot of risky unsupervised play, which is essential for overcoming fear and fragility, to a phone-based childhood which blocks normal human development by taking time away from sleep, play, and in-person socializing, as well as causing addiction and drowning kids in social comparisons they can’t win.

    最后一句尤其关键:真实生活中的社交在减少,而网络社交又是一个巨大的坑(我自己称之为“斗兽场”),让孩子们在一场攀比竞赛中无法自拔。社交网络的阴暗之处就在:你参与,你焦虑(恶性竞争焦虑);你退出,你更焦虑(被孤立的焦虑)。

    我们都知道相关不等于因果,但这篇文章从相关系数说起,用其它方法和证据到最后得出了因果的结论。这几步推理的过程我没有细看(链接太多,证据庞杂),我只是在想,这件事真的可以用数据和分析去得出一个确定的结论吗?以及真的需要一个结论吗?退一步想,无论社交媒体是不是诱因,现在的我们是否比社交媒体之前的时代更加焦虑了?我们自己是否确切感受到社交媒体的成瘾性?扪心自问,当我们在朋友圈看到别家孩子一样接一样的闪耀成绩,我们心里还能保持松弛吗?还能真心、甘心希望自家孩子成为一个“普通人”吗?

    脸书的前身就是个女孩子照片颜值比拼网站,这种烂想法,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扎克伯格很邪恶吗?社交网络最大的一宗罪,就是这一个字:比。本来,“比较”是中性的,它可以促进人进步(见贤思齐),也可以让人动一些歪心思(走捷径、弄虚作假、沉迷虚荣)。社交网络让“比”规模化,让人去与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去比照。这是健康的比拼码?人难道不更应该与昨天的自己比吗?为什么要把自己吊死在别人的树上呢?

  11. 偶尔听一个朋友在洗草莓的时候说“草莓是最脏的水果”,以至于需要用面粉去洗,这顿时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个人对“脏”这个话题很敏感,因为我恰恰觉得现在的生活环境过于“干净”,反而应该适度“脏”一些,而不要生活在消毒柜里。我们是人类,又不是大熊猫,哪有那么脆弱;我们的身体自带一定的解毒和免疫能力,这些器官并非摆设,尤其是免疫系统,是不是适度锻炼一下更好呢?

    我从没听说过草莓还需要用面粉去洗,只听说过肥肠需要这么个洗法。难道草莓比肥肠还“脏”?喜欢刨根究底的我放狗搜了一下,读到的文章基本上都说这是谣言。离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不要一听什么水果农药残留最多,就觉得它有毒有害。草莓不需要用面粉洗,也不需要用盐水泡,清水正常冲洗即可。我也不知道现在这种农药残留焦虑和恐慌是从何而来的。从化学角度来说,食盐只是中性的氯化钠而已,能与它发生化学反应的物质太少了,我不太相信它能与农药发生什么神奇的反应将农药转化为无毒的物质,而且我搜到的一些文章说因为渗透压的问题,盐水反而会促使农药渗透进水果。我更愿意相信的是正规渠道购买的水果上农药残留量是不至于让我们中毒的(另外我其实甚至相信吃水果完全不需要出于补这补那“营养”的原因,而仅仅就是满足口腹之欲,水果之外的普通膳食已经足以满足营养需要;为了补充营养而吃水果,听起来像一种美好的自欺)。

    可惜这类谣言永远都无法消灭。为什么呢?很简单,因为人就喜欢相信这种听起来仿佛“科学”的话,却又不愿意自己动手去验证:残留的是什么农药?残留多少?对人体是否真的有害?数据是哪个机构放出来的?是否可信?相信谣言,给我们的感觉是我们得到了新知识而捡回一条命;验证谣言,则需要自己动手打几个字去搜。打几个字多费劲啊(还有更多的谣言等着我们往下翻着看呢,哪有时间一条条验证),而且我们相信这种事情一定有无数人验证过,自己就不必再费劲去验证了,不如做个听话宝宝、用面粉洗草莓;虽然稍微费事一点,但换来的全家的健康啊!什么?你竟然只用清水冲洗草莓?你要毒死你的娃吗!你还是个有良心、负责任的爹/妈吗?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永远无法杀死这种让我们仿佛可以低成本获取高回报的谣言。

    一定程度上,这是手机的锅:手机让我们习惯被动阅读和接受信息。一是因为信息量太大,让人无暇思考;二是手机应用都是全屏的,从一个应用(比如微信)里退出来去另一个应用(比如浏览器)里验证信息,会有一些心理阻力。全屏的应用再适合造梦和造谣不过。相比之下,在天高任鸟飞的电脑大屏幕上就没有这种锁人的感觉;读到什么,抬手右键就搜。移动设备让谁得到了自由?让设备自己。人类确实也得到了一部分自由,但移动设备给人带来的禁锢却往往是隐形的。

  12. 类似地,今年我又听说剩菜的亚硝酸盐问题。关于亚硝酸盐,我只是在中学化学课上学到过泡菜里的亚硝酸盐含量较高,所以建议不要常吃,但从来没听说过剩菜里有什么亚硝酸盐超标或致癌的问题。于是又抬手搜了一下,还是搞不明白这种“谣盐”是从何而来。我个人特别反对食物浪费,到底是谁说剩菜必须倒掉的呢。消息越多,信息越少,大概是因为真的是不知该信什么,于是出于保命的目的,宁可信其有。万一是真的呢。左一个万一,右一个万一,活得累不累哦。

    当然,我得声明一下,我几乎没有专业知识,以上两条(水果的农药残留问题以及剩菜的亚硝酸盐问题)仅仅是个人感想。如果有专业人士路过,还望不吝赐教。

  13. 一篇关于“人生教练”的文章有些晦涩,我并没有太读懂,不过里面有一段我觉得挺有意思:

    另一篇悉尼大学的高被引论文则研究了具有专业知识的人生教练(professional coach)与彼此督促的同龄伙伴,也就是“业余人生教练”(peer coach)之间的差别。经过对照研究,他们发现经过专业人生教练陪伴后,他们确实更能达到期许的目标,有着更大的进步,并且更加能了解与适应自己的生活环境。不过,在心理的幸福感提升方面,两个组别并没有明显差别。这也就是说,人生教练实际作为一种外部的理性力量介入自己的行动之中,使行为更能够得到预期反馈。但他无法介入到实际的心灵之中,促使心灵状态发生变化,抑或发展。可以说,人生教练目前被证实的,更多是可以督促人们行为更高效。

    有意思的是人生教练无法介入心灵。如果要选择教练,我个人更倾向于选择熟识的业余同伴,因为我并不过分追求“行为高效”这个目标。有个目标固然好,但人活一生,慢慢欣赏沿途风景也很好。

  14. 一篇谈李白《襄阳歌》的文章以襄阳为关键词对比了李白、孟浩然和王维,颇有些意思。李白被归类为个人享乐主义者:

    这首诗的中心是一个唯我主义者,襄阳的一切都围绕着这个自我主义者而组织起来,用以论证和建构起一个他的自我价值观念世界。他执着的个人存在的意义和痛苦压倒了一切,他触及的一切都落到其有限生命的自我存在价值与意义的问题之上。他对所有襄阳元素的运用,那些儿歌、山简的传说、岘山与汉水风景、堕泪碑,都是围绕着他自己,他那无所逃避的虚无感,他宣扬的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他极尽个人的全部激情和力量沉醉的感官享受。这是一种纯粹的自我表达,虽然动用了历史与自然元素,但都是为了彰明这个自我的感受,自我的生活态度和价值观念。这也是李白诗歌的普遍特点。在李白的诗中,彰显的永远是他自己的形象,他的个性和自我,他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态度。

    而孟浩然是沉浮于历史与人际关系,王维则是无我。作者将李白的行为和诗称为“绝对痛苦下的极致生命感受”,这倒是激起了我的几分共鸣。某种程度上,我也是他这样的“自我表达”的“享乐主义者”,价值选择也比较坚定(我选择绝对或者零,不要一些或者中间)。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