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佛夜咏

谢益辉 2023-02-14 [小说]

与马桥把酒夜谈的那晚之后,我开始相信,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个诗人。只不过有的人还没获得足够的字词积累,而我们往往以为这是诗人没出现的原因,但其实并非如此。更多的人,只不过是还没失去珍视的东西而已。等到内心撕裂之时,身体里那个诗人便会捧着一把又一把文字敷到裂口上。无言的长痛,析出无声的短字,那便是诗。所以,我要许一个普世太平愿:愿众生安康祥和、世间不要再出现诗人。

这次我出差去纽约,中途在丹佛转机。这并非我第一次路过丹佛,但现在这座城市对我来说有了不一样的印象,因为她曾让马桥那样魂牵心挂。

日暮时分,我降落在这个全美最大的机场上。这空旷如太虚的机场,因日夜遥望思慕西边那巍峨连绵的雪山,竟也生出一座座雪山般的小篷顶,成为机场建筑的一大特色。

半小时后,我坐在其中一座蓬顶之下候机。离下一趟飞机登机还早,我便翻开《日瓦戈医生》继续读起来。不一会儿,我读到了日瓦戈在离开尤梁津之前对拉娜的那段长长的告白:

最后让我们互相告别。让我们彼此再把深夜里的密语,就像太平洋的名称那样伟大、平静的密语再互相重复一遍。你是藏在我心中的一个像禁果似的秘密天使;在和平的天空下,你曾出现在我生命的源头,而在这战乱的年代,又眼看着我生命的结束。记得那时你还在高年级读书,那天夜里我看到你穿着一身深咖啡色的校服在旅馆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和现在一样秀丽,令我惊叹。后来我常常想为你那时候射进我的内心、令我陶醉的光辉,那渐渐消失的光束与声音找个名称,因为从那时起,它们便在我的生命中流动,成为我认识世界万物的一把钥匙。

我不得不又想起马桥的故事,明白了那日他说的“钥匙”的来历。

马桥与我的相识很偶然。我们一共只见过两次,但第一次在共同的朋友家里聚会便倾盖如故。之前我听朋友简单提起过这个人,说是一位少见的书痴,与我可能会谈得来,因为朋友知道我是传媒专业出身,也喜欢读读写写。见面后,我发现果然此公谈吐异于常人。不确定是不是腹有诗书,但腹中至少确实有书。觥筹交错间,我看出此公也善饮,这又与我爱好相投。

几个月后,他邀请我去他家吃酒。我到了发现只有他一人在家,问起方知家人都外出旅游了,他独自在家静心养神。酒过半巡,我才明白他叫我来的意图。原来,他已经觅得远郊一处小农场,打算提前退休、归隐田园,不再过问世事。

“我没想到归隐之前还能遇到一位文字爱好者。”马桥放下酒杯,说:“老俞,今天没有旁人,我想给你看看我马桥‘骑马倚斜桥,年少春衫薄’时写的一些杂诗词。你是专业人士,可能会让你见笑。不过我从来不觉得诗词有什么专业不专业,文字只要抒发出自己的真情实感就好了,或者如白先勇所说,表达出心灵无言的痛楚。”

“没错没错,我也最看重真实,而那些形式上看起来很专业但内容空洞的诗词都是舍本逐末。”我连连点头。

马桥起身去书房拿来一个大信封,从里面取出一摞小信封排在饭桌上。我看了一眼,每个信封上都贴着邮票盖着邮戳,收信地址正是马桥家。

“你不是要给我看你写的诗词吗?怎么拿出来的是别人寄给你的信?”我问他。

“没错,这些都是我写的。”马桥笑着解释道:“当年我写好第一封信后,在信封上不小心把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地址写反了位置。后来邮差取走了信,在市内兜了一圈,又寄了回来。我突然觉得那是天意,也觉得把信寄给自己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从那以后,我就故意把地址写反。”

“为什么呢?”

“因为我感觉写完和寄完信之后,我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至于对方是否收到,已经不太重要。况且,这些信也确实是越界之作,不适合真的寄出去。在我的第一封信被退回来时,我想可能是天意在告诉我,不打扰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哈哈,你这可真是《世说新语》中的那个‘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的现世版本啊!”我抚掌大笑。上次见马桥,我感觉他思维清奇,有股狂放不羁的气质,我就像见到了现世的嵇康。这可真是一位奇人。

“嗯,世说新语,没错,我找你来,正是说欣羽。”

见我被这绕口令弄糊涂了,马桥接着说:“在我春衫尚薄的时代,曾遇到过一个惊艳的女子,她的名字就叫欣羽,不过不是刚说的那个新语。是‘月色入户,欣然起行’的‘欣’,‘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的‘羽’”。

“嗨,瞧你这介绍的,说个名字也太费劲了吧!”

若非我知道马桥的奇特,我定会觉得此人有卖弄之嫌,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听完他讲的故事之后,我便明白了:《记承天寺夜游》中的一句“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曾让他在多少个月夜暗暗感怀,以及多少次追忆那位会背诵《长恨歌》的名叫欣羽的女子……

“每年我会在离别的那个日期真正寄出去一封普通问候信,而现在桌上这些我故意寄回给自己的都是我当年趁情绪上来写的一些诗词。等我归隐后,我不想再留它们在身边,毕竟我早已经释然。前一阵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身边也没有什么爱好诗词之人,唯独你还乐意静心读读书,所以我想把它们托付给你,随你处置吧。”马桥说完,把那一摞信推到我面前。

我随意抽出几封打开看了一眼。每个信封里都只有一张信纸,纸上有诗、有词、也有联句。有用铅笔写的,也有用水性签字笔的,还有马克笔。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诗词通常都是压缩凝练的语言,要是没有注释的话,恐怕有些地方不太好懂吧。你这每封信都只写下了精华的正文,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虽然我听过你的故事之后可以有更多理解,但你并没给我讲你写这些文字时的心境。古人写诗词,有时还会写个前言,交代一下背景。若不介意,请给我讲讲它们的背景,如何?”我举杯相邀。

马桥抿一口酒,嚼了两颗花生米,思索半刻,说:“好吧,不过也没太多需要交代的,我简单给你讲两句。”

他拿回那些信,推推眼镜,又看了一眼窗外遥远的夜空。“本来我从未想过我有一天会写什么诗词的,我以为那既需要闲情,又要求才气,而我二者皆无。那时我偶尔会写一些联句,但那只是一种文字上的对仗强迫症。运气好的时候,倒也能抒发一些感情,比如我在离开科林斯堡的风雨中写的一联,情真意赅,二十个字,两三分钟脱手而出。”

马桥把第一封信递给我。我读了一下,说:“确实是很直白,而且直接把欣羽的名字放在了下联。为什么改成了‘新旧’的‘新’字呢?”

他回答说:“上联雀跃的是她,而下联是一种想象,也就是雀跃的变成新的羽毛从风雨里飞来。用‘新’字,是为了摆脱苦涩的别离往事。”

我微微点头。然后他拿起第二封信,继续讲:“与欣羽分别后的某一晚,我读到刘禹锡《石头城》中那句‘潮打空城寂寞回’,突然感觉被诗意击中,因为我心中的潮水也一直拍打着一座空城。这种把心思寄托在本没有生命的事物上、赋予它们生命的拟人手法,我们早在中小学就了解,但那一刻我才开始深深感同身受,于是想自己也写写试试。后来我在萨都剌的《满江红 · 金陵怀古》中再次读到‘寂寞打空城’。词与诗对比起来,我喜爱词的形式胜过于诗,于是我试写了人生中第一首词,也就是这《水调歌头》。这首写得比较空泛,有点硬套的意思。写它的起因我记不确切了,可能是某天在网上与欣羽聊得高兴时,而我心底那点思绪又冒了出来,但并不想直说。

“这首《西江月》呢,借了李白的《将进酒》和范仲淹的《御街行 · 秋日怀旧》,写在一次科州的几位旧友拜访我之后。《诉衷情》是我梦回球场后写的,也是第一次让情绪直白暴露在文字中,当时我写出来还感觉不太习惯。《御街行》回忆了那次球赛后欣羽背的那段书,我把球场比喻成了沙场。我比较满意这首,所以特意用马克笔写的。《菩萨蛮》是我去一位科州旧友家拜访归来写的,情绪已经开始趋于平静。《中秋凭栏》也是一首速成之作;在阳台上看着这城市的星星点点,然后想象自己是其中渺小的一点,感觉有些淡淡的释怀。《清平乐》写在那年秋天的一个早晨,我开车在路上,看见霞满东方、天朗气清,觉得心里也清明起来,于是借着王安石《桂枝香 · 金陵怀古》的气象起头,听着许美静的《荡漾》,写下了一个不会实现的清愿。

“《如梦令》写的是重见,但并没有真见,实际上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说过话了。后来我注意到她的头像换了,便对着那新头像‘画’了这样一首词。接着到了元宵,正好也是她的生日,我想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于是用年年岁岁写了一联。到夏天的周年离别日,我写了一首简单的五绝来纪念。秋日里,我读到张伯驹的一句‘红豆江南留梦影’,提笔写了一对嵌字联。我自己比较喜欢白和红的颜色。其中‘白羽’可以指白色的羽毛球,或穿白衣的欣羽,其实我当时还想到了一句偈语‘白鸟淹没,秋水连天’。《默》这首诗,借用了饶宗颐的‘万古不磨意,中流自在心’。

“然后我一默便是三年,没再写什么。《海纳百哀乘风归去》虽然有个‘哀’字,但其实那已经是极其淡薄的哀。你可能想不到,太久的哀,最终甚至会回甘;就像歌里唱的:泪尝多了,反而很甜。这首诗里借用了两首我喜欢的歌,因为我一直喜欢海与月的意象。不过每当我以为一切心潮都已平息的时候,总是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这一年的冬天,我莫名其妙开始头疼,后来越疼越厉害。我本是很能忍受疼痛的人,但它有时会疼到我满地打滚,甚至疼得我掉泪。我一度困惑这是不是老天在惩罚我过去不该动心而动心,可我已经极力克制和割舍过了,难道只是因为脑子里有过一些不该有的想法,便要炸开我的脑袋、把那些想法连同痕迹彻底清空吗?

“在手术的前夜,我想到不测的可能,过去心中全部的酸楚又一齐涌上来,这次想写首东西真的寄给欣羽。《满江红》的词牌给我们的印象通常是岳飞的豪放,用它来写个人琐事似乎有点小家子气,但我也顾不上大气小气了。第二天早上,医院通知我说手术推迟到了下午。我看这首《满江红》悲气太重,不适合拿它作纪念,就没把它寄出去。大概是生命的重要关头会激发人的创作力吧。那天上午,我竟然写出了我的第一首现代诗,也就是《逝生不息》。它参考了《别站在我的坟前哭泣》那首诗。写完后,我把它录到电子邮箱里,并设置了定时发送。若我在手术中遭遇不测,那么它会在一周后自动发给欣羽,否则等我从手术醒来后,我会将它取消。

“老俞,现在我还好好的坐在你面前,所以显然这首诗后来没有发出去。不过写这首诗以及那次的经历让我看开了死生之事。人的生命是脆弱的,只要我们不把它浪费在虚无浮浅之事上,如虚荣、面子、嫉妒、攀比,只要我们认真地生活,如喂马、劈柴、读书、种菜,只要我们真心爱己、爱人,那么真到了要离开人世之时,就不会有什么悔恨和遗憾。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欣羽便是我认识世界万物的一把钥匙。我用这把钥匙打开一道本来很难打开的门之后,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像《难念的经》中写的,我不再枉花心计或逐镜花美丽,也不怕幸运远逝或为贪嗔喜恶怒着迷。生命的意义就是,无论生命长或短,都要真实地活着:爱自己,却不自恋;爱他人,却不迷恋;接纳不完美的自己和他人,却同时督促自己和他人成长,而不抛弃或纵容;在嘈杂的世界中多留一些时间给自己,以聆听事物隐藏的声音;也多留一些时间给自己欣赏的朋友,而不是给无关的所谓名人;用心做事,问心无愧地为自己而活;量力助人,而不要全然活在他人的期望或路人的评判里。

“不好意思,我平时话没这么多的。今天多酌了两杯,发起议论来有点收不住。”马桥见我默不作声地盯着他递过来的最后一封信,不知我是否听得有些无聊。

“没有没有,我只是一时间还消化不了这么多故事。不过很感谢你的分享和信任!”我再次举起酒杯。“这首《逝生不息》读来让人甚感宽慰。是啊,那些逝去的亲人、爱人、挚友,一定都不希望我们陷在悲伤中不能自拔。他们依旧会在我们周围,我们虽然看不到他们,但会看到他们寄托在万物中的爱。老马,说句国人忌讳的话,要是你哪天真的撒手而去,至少我会尊重你这首诗的意思,不会为你伤悲。”

“果然我没看错人,哈哈!”马桥很高兴地一仰脖喝完杯中酒。“还有个话题,我不知你愿不愿意听我啰嗦几句,就是关于婚姻。我觉得人类的可悲之处就在于总是在不够成熟的年纪作出一些长远人生决定,比如高中时对大学专业了解不够多,但必须在高考后立刻选择一个专业,又如学校和职场环境完全不同,但毕业时必须选择一份工作。同样,男性法定婚龄二十二岁,但二十二岁的人懂什么呀,婚姻的选择就像一场赌局。更不幸的是,这场赌局还有一个普通人无法抗拒的大庄家在背后操纵你,也就是道金斯说的《自私的基因》。我们对婚姻的选择,到底是我们自己意志的选择,还是我们的基因在诱使我们选择?当基因实现了它自我复制的目的后,我们这些躯壳是否就被抛弃了?这是微观层面来说。宏观层面上,婚姻起源于私有制,私有制是唯一正确或合理的制度吗?如果不是,为什么我们要如此费尽心血维系婚姻呢?是为了后代、利益、或仅仅是人类的占有欲?还有,一夫一妻制真的是合理的制度吗?在几千年的中国历史里,它只不过还不到百年历史,而且被冠上了道德名义,并以法律确认它是唯一合法的形式。我素来质疑某些道德礼法的合理性,因为这些东西都会随时代变迁,并没有什么道德是绝对正确的。前人或古人认为天经地义的道德礼法,今天会被我们嘲笑迂腐,那我们认为天经地义的道德礼法呢,就不会被后人嘲笑吗?而且今天的我们,有多少人会认为‘不专情’的张伯驹、鲁迅、罗素等人是令人鄙夷的‘渣男’或者英格丽褒曼是‘渣女’?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自己想要一夫多妻或其它制度,我认为一夫一妻制有其优势、也适用多数人,但我不认为应该强制实施,否则会让人觉得天经地义,从而让持有不同观念的人觉得羞耻或无法辩驳。作为一个社会人,我会尊重这个制度,但同时作为一个社会人和生物人,我觉得一生只爱一个人纯粹是违反人性的幻想,因为人的一生很长,人都会变,也会倦。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不应该变成强力捆绑和束缚。过去这些年,我遇到过很多我欣赏和喜欢的人,包括一些女性,但自从我有家室之后,我就只能尽力压制自己。其实我也并没什么非分之想;当然,坦白讲,要说完全没有那也必然是谎话,毕竟人也是生物,但是那一丁点非分之想完全在我自己可控的范围内,不会有任何不轨的行动,而绝大部分的欣赏和喜欢,就只是单纯的欣赏和喜欢而已。

“芒格说正确的爱应该建立在仰慕的基础上,我深为同意。欣羽让我感到倾慕和快乐。最初我自己还来不及弄清楚我的喜欢是什么性质的喜欢,然后就下意识地陷入了羞耻、愧疚和伤感,但如今我非常确定自己的内心已经没有杂念:我只想与她在阳光下做个知心朋友。也许多数世人都不相信异性之间存在纯粹的友谊,也许我有点过度自信,但我觉得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控制自己的内心,去维持异性的友谊。不过对欣羽来说,这都已经太晚、不可能了。当初我向她表露心意之后,她便冷冷地回绝了,后来我们都受良心和道德折磨了很久。我很后悔当时没忍住离别之痛而捅破了窗户纸,这大概是我最大的错误,但除了动心之外,我并没有做过任何逾越礼法之事。即便如此,已婚之人若再遇到一个必须割舍的惊艳之人,就算只是暗地里惊艳,也不可避免会对现有的婚姻关系产生影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对自己的婚姻感到无趣,继而冷淡,也对其中的严密控制感到窒息,但又因种种原因而无法斩断这婚姻。这给我带来了无尽的痛苦和煎熬,仿佛报应一样。

“我刚才说欣羽是我认识世界万物的一把钥匙,它打开的另一道门是爱:我进入这道门,重新认识了爱。过去我总以为爱是一种令自己感觉良好的东西,比如感觉自己被对方重视、欣赏、甚至崇拜,等等。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爱不是爱,只是自恋而已。如今我认为爱是在人格平等基础上的无条件付出以及自由,它也是允许对方犯错、过后用来包容错误的力量。爱一个人,便是全心全意希望她过得好。由此我认为友爱是世上最高级和纯粹的爱,其次是血缘之爱,最后才是爱情。后二者都是有条件的,比如血缘关系或排他性。友爱发生在完全独立的个体之间,也没有排他性——无论现在有个多亲密的好朋友,都不会因为再多交个新朋友而受到道德谴责。朋友之间也不会有期待或义务,这样才有条件培育健康的关系。对我的未婚异性好友,哪怕她马上要嫁人而需要断绝与我的友情关系,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成全,并为她感到由衷高兴。这在友爱中相对容易做到,但在爱情中就很难。那些动人的爱情故事之所以动人,其实只是因为那种爱情接近了友情的特质,比如牺牲和成全。《廊桥遗梦》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不过实话说这个故事并不是特别打动我,因为我感觉里面还是有很大的盲目冲动成分,而我并不喜欢冲动。爱情往往是相对短暂的冲动,这很正常。问题就是我们大概是受文化和文学的影响,总一厢情愿地幻想它会天长地久。这种空幻的期望就是爱情婚姻痛苦和悲剧的根源。

“好了,现在我真的说完了。”马桥把我们的酒杯重新斟满,举杯示意:“你随便听听就好,不必多想了。来,与尔同销万古愁!我还有一盒昨天别人送的马卡龙,饭后咱们可以尝一尝。话说这正好也是欣羽喜欢的点心。”

“老马?”

“嗯?”

“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恰好认识欣羽。刚才你介绍完这个名字讲着你们的故事时,我就确定了我们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她今天正好在我们村出差,所以我刚发了短信叫她过来,应该很快就要到了。”我神秘兮兮地对马桥说。

马桥竟然没有惊异。他仿佛佛陀一般泰然笑了笑,淡淡地回了句:“是吗?”

约莫五分钟后,门铃响了。我连忙起身去开门,而马桥依然镇定自若。

一位女子带着一幅画进来了,我向马桥介绍:“这是我的一位业余画家朋友木子,喜欢画风景,也送过我很多画作。我刚说认识欣羽是骗你的,没想到你那么淡定。”

马桥笑道:“哈哈,你这腌臜泼才,我差点就信了!”

我解释说:“我是想起以前在木子家见过一幅名叫‘空山新雨后’的水墨画,所以刚才便问她可否送我。既然你送我这一摞诗词,我也借花献佛陀、还礼一幅画与你。”

马桥双手接过画:“说来除了几封信,我还真没收到过任何与欣羽有关的实物。好吧,这幅画我就收了。谢谢木子,也谢谢你!桌上的点心请二位自便吧。”

接着他端着画仔细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好一幅‘空山有雨复晴,野路无人自远’的景象,我很喜欢!看了这画,我再免费多送你一首诗好了,且题为《人去画空》。”

空山新雨画思人,少年春衫人似画。
惊鸿偶然留指爪,江湖一去野路斜。

这便是马桥隐居前留给我的最后诗句。如今我不知他离开的那条野路上是否还有惊鸿的爪印。也许那整条路都早被年年岁岁的野花盖满了吧,而那些野花中,也许还有一簇紫景天。那晚我问他为何要用“斜”这样一个容易被今人误读的韵脚。他说,欣羽曾给他讲过好几首“斜”字韵脚的诗。

天地悠悠,旅人匆匆,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滑翔在各自的指定跑道上。我收起膝头的书,从书包里取出那一沓信,在丹佛的夜色下,重新读了起来。

离程之联

一丝离愁,回首雀跃不在
漫天风雨,望眼新羽归来

水调歌头 · 隐绪

欢颜乐依旧,青椒已白头。适才拍桌大笑,俄而把心收。纵横五花八门,剪理千头万绪,迷烟锁重楼。柳暗时可遇,花明不可求。

心若水,神似澜,月如钩。万籁俱寂,但余草虫鸣悲秋。犹忆相逢初度,草长莺飞燕舞,何处现离愁。风雨一别后,世事波上舟。

西江月 · 故人

快刀速速翻舞,故人齐齐登门。推杯把盏似言欢,往事成尘谁问。

圣贤古来寂寞,饮者留名几人?年华一瞬人千里,酒醒万古余恨。

诉衷情 · 梦乡

昨夜依稀梦还乡,球场逢素装。欢喜兀生悲苦,叹彼时、心意茫。

低眉笑,出长廊,觅萤光。真幻难解,醒醉无休,一枕秋霜。

御街行 · 缘起

明月高楼望归路,恨不尽,别离处。沙场风中乍听书,倾盖一言如故。微念萦绕,沧波如怒,暗涌无由住。

长夜辗转扼幽愫,难逃那、梦几度。多情总为无情伤,衷肠诉尽迟暮。双全痴妄,卿佛无负,苦海一笑渡。

菩萨蛮 · 静心

斜阳残照天接草,秋风乍起叶飘砌。西出访旧人,东顾余轻尘。

暮色渐四起,月华共千里。虫鸣静心空,雀跃迷梦中。

中秋凭栏

暝色天垂地,皎光月照人。
万家灯火里,一缕相思生。

清平乐 · 清愿

朝霞如簇,鸿雁南飞去。碧空缥缈清秋绪,来岁何处相聚。

屈指细算流年,解忧唯君笑颜。良辰不言苦短,雁归春满人间。

如梦令 · 重见

朱颜三月重见,芳草斜阳魂断。轻纱袅袅揖,眉眼盈盈伫盼。痴念,痴念,西风无言寒遍。

生辰之联

生辰年年,念念觅欣伤离
元夕岁岁,谁谁落羽折翼

夏夜怀经年之别

风雨惜别日,惊雷无人知。
新月天如水,流萤再起时。

红尘泡影之联

微欣又经年,空华浮生寄残雪
白羽或一瞬,红豆梦影已随风

春来秋往年年信,雁去燕归寥寥音。
万古不磨惓惓意,中流自在默默心。

海纳百哀乘风归去

回望四载恍惚哀,化身付与沧茫海。
乘风乘月乘忧去,忆欣忆羽忆君来。

满江红 · 劫

初雪满庭,冷光射,空伫玉阶。思故园,伊人何在,暗寻秀靥。幽恨别日泪化雨,密意经年发成雪。待几时,东风重临我,郁结解。

岂无言,意切切;岂无念,梦夜夜。伤心劫未去,身劫犹冽。枕冰切齿数更箭,凝眉开眼对残月。小窗寒,惆怅入更阑,灯明灭。

逝生不息

虽然
我已逝去
与你相别逆旅
但我还会
在银河另一极
借着月光来看你
希望你
不要为我伤怀或哭泣
也不要空陷于 过去的回忆
就算斗转星移
我盘旋的思念 永不会停息

虽然
不能继续
与你尺素相递
但我还会
化作世间万物 化作四季
化作新绿 春泥
 千风 夏雨
化作红叶 秋橘
 轻歌 冬曲
化作你身边 朝朝夕夕
一切温柔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