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志华第一次使用小红驹同城快递时,对它的速度惊叹不已。仅仅是十年前,他联系家人的主要方式还是写信,而一封信通常要半个月才能寄到老家,最快也需要十天。
可这天他收到了一个包裹,上面派送公司的名字从未听过:考拉慢递。标语印着:天下心意,唯慢不破。寄件人冯海昌,寄件时间是九年前。向志华想起来大三那年他认识了一个电视台记者,就叫这个名字,但后来没多久就断了联系。
“冯大哥给我寄什么呢?”向志华疑惑地拆开包裹。是一张光盘。“怪了,我九年前就找他要盘,他没给我,怎么现在突然又寄来了?”
九年前的那个暑假,他正沉迷于他的黑客技术研究,却被学生处介绍给一位做慈善的广东老板。老板在物色家贫学优的大学生,准备做一档励志电视节目,见了向志华一谈即合。于是叫上电视台的几位记者和摄像坐火车连夜直达向志华家开拍。向志华本来没打算暑假回家,村里没网没电脑,太无聊。这次搭便车回家待了一周,每天风风光光、倍有面子,在摄像机前假噶马噶除草、喂猪、烧火。村民们天天围来看稀奇,甚至市里的电视台也派人派车来向京城的同行观摩学习。
冯大哥扛着摄像机在一块旱田边问他理想,他张口就说要把电脑技术钻研到极致。冯大哥看看他身后的芝麻捆,善意地笑了笑。
一大家族的人都聚齐了,除了爷爷。小姑妈说她刚把爷爷接到了她家照顾。这个消息都没过向志华的脑子,他甚至以为爷爷可能还在一里外的姑妈家挑芝麻,就像当年每天从山上默默挑一担柴回家一样。
闹闹哄哄一周后,他就随记者和老板一行回了京。哪知才过十天,姑爹就通知他,爷爷过世了。他闻讯并没有伤悲甚至遗憾,不知该说什么,也没再回家奔丧。
开学后,他给冯大哥写信问节目制作进度。大哥告诉他,片子已全部剪完,效果保管他满意,但这档节目本身在台里可能批不下来。后来果然不了了之。向志华没看到他光辉主角的录像,感到有些遗憾。
这些年来,不孝孙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爷爷,越来越不明白,那时为何没去看一眼,哪怕五分钟也好。那时二十一岁的他,眼里装满了自我,都忘了与自己同属相的爷爷已年过八十一,忘了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头早已无法帮孙子锯木板球拍,忘了他的双眼已混浊不堪。他在脑海深处遍寻爷爷的声音记忆,只能想起小时候一次祖孙俩在水库堤上放牛,他拉着爷爷的手问:“一个时辰是多久呢?”
现在收到了光盘,他立刻放进电脑光驱,飓风影音便自动播起视频文件,看样子只有三分钟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姑妈家的老水泥房,现在已经拆掉盖了新房。摄像机走进堂屋西北的那间卧室,向志华的心突突跳起来。撩成人字型的蚊帐下,干瘪的爷爷闭眼躺在床上。
“爷爷,华子回来看您了。”小姑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表哥走上前去。爷爷半睁开混浊的眼睛,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欣喜。他缓缓地开口:“我们向家的祖坟埋得好啊,华子。我也要去祖坟上找你婆婆了。向家从你开始,火肯定会越来越旺。”说着,他嶙峋的手从凉被上搭着的外套口袋里掏了十块钱给表哥。“拿起,搞好生活,哈?”
表哥抓住爷爷的手,嗯了一声。
向志华看到这里,十分感激姑妈,也很感激冯大哥。光盘里还有冯大哥九年前的附言:
小向:你姑妈叫我去拍了这段录像,而我认为过些年给你更合适。我觉得当时你爷爷知道,那并不是你,但你爷爷也知道,那就是你,只不过是多年后的你而已。
九年后,向志华终于切实地想起来,爷爷已经去世了,而一个时辰前,他还抓着他的手。爷爷的心意,随同大家的心意,都遥遥地、慢慢地,传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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