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已经与那个念头战斗两年多。一个他无法轻易向人说出口的念头。他早已看清,曾经与他有同样念头的那些人,只要说出口,唯一的作用就是加速他们去实现那个念头。因为,听者的反应往往是:“这么点事,你至于吗?”
撒旦擎着一枝花花绿绿的毒糖果,一直在门口敲门。来吧,开门吃一颗吧,吃一颗忘却一切痛楚。楚平躺在门后冰凉的地上,动弹不得,嘴里满是腐臭的味道,艰难地试图吐出刚才一同被灌进喉咙的倒刺与刀片。
一、剪刀
这两天他有些恍惚。很少失眠的他,前天晚上入睡时,被心里一头猛兽撕咬到到两点多,才终于在困倦中睡去,但在梦中依旧东躲西藏,生怕那索伦之眼找到他。昨晚入睡还算顺利,但刚睡了三个小时就莫名醒来,然后从五点辗转到八点才昏昏沉沉起床给孩子做早饭。
他唯一不恍惚的时刻就是与孩子在一起时。他对成人世界的种种规训和复杂感到精疲力竭。没有一个孩子会因为他天生的沉默寡言而斥责他,没有一个孩子会质问他说话时态度是否端正,也没有一个孩子会从他一个无意的动作中解读出五种可能的恶意。他喜欢在傻孩子们无拘无束、没完没了的提问中驰骋想象,他享受、也羡慕傻孩子们可以重复一件傻事几十遍而次次见笑。
而当别人家的孩子们挂在他身上玩时,他依然会小心地瞟一眼那边正闲聊的孩子父母的眼神,生怕越界。
楚平自己就是个傻孩子,只不过一不小心就长成了四十多岁,却依旧天真幼稚。
“你说这叫长大,我说多么的费解!”
孩子吃着早饭,他在客厅里日常锻炼。昨晚幺妹提起的一件旧事再一次勾起了他的负罪心。虽然他相信幺妹已经原谅他,但他也知道,心里这种熟悉的颤栗和恐惧至少要三五天后才会渐渐平息下去。
锻炼完毕,他第一次在地上趴了几分钟,而不是像往常一样去洗漱、吃早饭。
孩子吃完早饭,他机械式地收走碗盘、为孩子洗手洗嘴,就像一年中的每个早晨一样。
但他第一次没洗碗。
楚平心里沉甸甸的,甚至忘了胃的存在。他机械式地把两片面包放进吐司机,就像一年中的每个早晨一样。
但他第一次没有按下开关。
他在吐司机前怔了一刻,转身回房换下睡衣,然后在门后给孩妈发了一条信息,便戴上墨镜出门去了。身后,孩子们正兴奋地开始拆小姑们送的新年礼物。关门后隐约听见大孩问了句“爸爸你去哪儿啊”。他没回应,下台阶径直走了。
门外并没有撒旦。
早上九点,零下二十度。也许连撒旦都觉得太冷了吧。
楚平感觉不到冷。他只想寻一处白茫茫真干净的大地,孤坐在那里暂时忘却自我、忘却时空、忘却生老病死、忘却怨憎会、忘却爱别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边和草地上全是白皑皑的雪,天空还不时飘下一阵细雪如烟。楚平抬头看见一群大雁,仿佛逃命一般逃向南方。楚平暗自奇怪,如此寒冬里竟然还有南迁的鸟儿,它们为什么没有早走呢。大雁阵型混乱,既不是“一”字,也不是“人”字,而是一个参差不齐的“X”字。
像一把剪刀。
楚平想起前天在朋友家,自己拿着一把塑胶玩具烧烤剪,扮怪兽追着一屋子的小朋友,用剪刀挨个去“咬”他们。孩子们像一群小猪仔,撒开蹄子埋头在客厅、厨房、门厅、厕所之间来回奔窜,兴奋地尖叫着。既怕被咬到,又很想被咬到。芝芝小朋友躲进厕所,却不急着关门,待怪兽追到门前才砰的一声关上门。
撒旦擎着一把玩具剪刀,静静站在门口等待,心中澄明。
剪刀,是小孩的玩具,是成人的工具。
楚平用剪刀剪断过无数的名缰利锁和人情物欲,可依然有几根绳索无法剪断。他周而复始地想剪断那头在心里困扰他的猛兽的喉咙,以便可以一夜安眠,但他敌不过它,于是他转而去想剪断什么可以一世安眠。他参悟了很久“苦与乐同”的道理,已深以为然。要是剪断一切的乐,便不会再有苦。他知道,在那之后,等待他的会是鱼。只是不知会是案几上的木鱼,还是湖底的游鱼。
走过平日带孩子们玩的公园,楚平的鼻孔里已经开始结出冰碴。这个公园是两年前推倒了旧公园后新建的,鲜亮的黄绿色取代了旧公园的墨绿色,还新增了很多游乐设施,可是楚平闭上眼只能看到旧公园的点点滴滴和孩子们长大的痕迹。他从来都不能理解,现如今为什么总要把好好的东西拆掉毁掉扔掉、不断地换新的。为什么对旧物的倦怠与抛弃可以美其名曰生活的改善与社会的发展,因而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而对旧人的倦怠却会为千夫所指、万世唾弃。
拜拜,旧公园,以及三岁的孩子们。
二、套索
公园的尽头是一片野湖。湖东边有一棵垂柳。前年夏天楚平曾骗孩子说,那是头发树,它的头发可以编鞭子,还可以做哨子。头发树是骗人的,做鞭子和哨子并不是,不过楚平确实没做成功。他把一短截枝条放在地上用鞋底搓了搓,抽出树芯,却犹豫着不想把树皮放到嘴里吹。地上的东西绝对不可以放进嘴里,这是成人世界的规则之一。别碰,脏。别摸,脏。别吃,脏。
湖的南边是一棵老榆树,半腰上几根粗壮的树枝伸向湖面。其中一根树枝上被人拴了一条绳子,下方结了个绳套。楚平和孩子经常抓着这个绳套从岸上往湖面荡秋千,比公园里那些工业文明社会的秋千好玩得多。
绳套,是小孩的玩具,是成人的工具。
湖面已经结冰,但不知道多厚。地上寻不到一块石头来试,楚平只是捏紧了一把雪扔上去。
九岁的寒假里,楚平跟着父亲去大姨家拜年。路上经过父亲经常打渔的水库,水面已经结冰。楚平一路捡石头往冰面上打水漂,听着石头像小鸡仔一样啾啾啾地叫着溜远。趟过一条水流令他晕眩的浅河,穿过一片尽头躺着一口破缸的松林,翻过几座贫瘠的黄泥岗,最后在零星的鸡鸣犬吠中绕过几户山野人家的茅厕和菜园,就到了大姨家。大妹见楚平来了,非常高兴,立刻拉他去偏房里看一盆黄绒绒的小鸡仔,正啾啾啾地啄米。兄妹俩蹲着看了一会儿,便起身趴到米缸沿上,在缸里翻找米虫给小鸡加餐。
榆树枝头一团雪掉到楚平肩头。他又抬头看看树上吊着的绳套,想起六年级暑假一个快下雨的下午,他在大姨家的后山折树枝搭雨棚玩时,树上一条洋辣子掉进了他后颈,大妹赶紧跑回家拿来清凉油,帮他匀匀地涂上,然后吹吹。
脖子后面吹来的清凉薄荷味道让他暂时醒过来。他不再看那绳套,也不想试冰面有多厚了。他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望着湖对面的大片白茫茫荒地。荒地边上停放着几辆挖土机。楚平想,按这开发的势头,明年冬天大约难找一处憩息的空茫大地了。如果还有明年冬天的话。
三、地下
昨晚大妹和幺妹两家来楚平家拜年吃饭。楚平见到一窝黄绒绒小鸡仔似的小侄儿侄女们和四个月不见的表妹们,心里十分高兴,他们大大小小都是他的光。他前天忙活一晚上做好了幺妹爱吃的酥皮绿豆糕,昨天更是从早到晚没离开过厨房。
说起这两个表妹,二姨家的幺妹和大姨家的大妹在某些方面性格相反。大妹肩上能忍下一座山,幺妹肩上忍不了一粒灰;大妹说话用眼睛,幺妹心直口快,说话会加上头腔鼻腔胸腔全部共鸣;大妹听到悲伤的事情会低头呆住,幺妹则会抬头泪流满面。大妹是金属铜,会缓慢地开出翠绿的铜绿;幺妹是金属钠,一触即发,喜怒哀乐都闪耀。
这些年来,楚平会记住幺妹夸赞过的菜肴和糕点,每次都备一些。楚平嗜好蘑菇,而幺妹恰好对蘑菇过敏,所以凡是幺妹来吃饭,桌上必定不会出现蘑菇;幺妹提起过一次木耳炒鸡蛋若勾芡会更脆嫩,所以往常炒鸡蛋从不勾芡的楚平也开始每次都在最后淋上淀粉水。有时幺妹觉得糕点不够甜,楚平下次就稍微多放点糖。这些倒也不完全是为了满足幺妹个人,而是因为幺妹的满足感会点亮全屋,次次如此。
前天楚平去朋友家吃饭时带去了一锅奶黄包,没想到很快被大家一抢而光。他想起第二天要来访自家的幺妹曾经的一句豪言壮语:“我绝不允许你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那是她在尝到一种很好吃的零食后,坚持要给大妹送去分享时说的。当时楚平听说后心里很感动,幺妹果然一贯霸气,而这种话在楚平口中是讲不出的,尽管他实际上已经无数次“绝不允许她们吃不到”了。
昨天他心想着“绝不允许幺妹吃不到这么抢手的奶黄包”,一鼓作气重新蒸了两大锅。做这两锅包子费了不少时间,而在此之前为了做家中大领导喜欢的芒果布丁已经花去了更多时间。最后炒锅、煎锅、蒸锅、高压锅、慢炖锅齐上阵,赶在了六点半宣布开饭。楚平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锅红糖糍粑,长舒一口气:平日里总是耽误到七点半才让客人吃上晚饭,今天减了几样菜,终于没那么紧张了。在过去,开饭时间拖晚了会挨领导训,菜品少了也会挨训,而近一年来楚平感觉似乎孩妈在菜品数量要求上有所放松,于是决定这次略微从简。
他又错了。
当孩妈进厨房打开微波炉又关上、拉开烤箱又关上、按开电饭锅又关上时,楚平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别的菜了?”厨房里传来诧异的声音。
楚平心头一沉,十多年来的阴云又开始聚结,空气开始发黑,撒旦敲了一声门。他没回应,强作镇定,开始从煎锅里铲出糍粑,那也是孩妈喜欢的小吃,但愿可以将功补过。
“啊。”楚平翻起第一块糍粑,看到焦糖色有些重,轻轻懊恼了一声。
“糊了?失败了吧?”孩妈按一贯的推理接话。
撒旦又敲了一声门。
众人按住了欲起身回厨房加炒几个菜的大表哥:“够啦,别忙活了,举杯吧!”
大表哥楚平低头看桌面上没被杯盘覆盖的空白区域几乎高达三分之一,心神不宁、如坐针毡。竟然没有一盘绿色的蔬菜。一股负罪感和恐惧袭来。两害相权取其轻,也许炒盘绿菜到六点五十开饭会更好一点吧;也许应该提前一天把芒果布丁先做好,而昨天不该睡那个午觉的。
上个礼拜天的晚上,楚平觉得困累,十一点就早早上了床,不料接下来的三小时里,“你为什么不说话”的遍遍斥责声像紧箍咒一样箍得他头痛欲裂。他把头埋进被子里,用最大的力气吸气和吐气,他想把那个念头吐出来。二十分钟后,房里的空气还是那么黑。他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身子逃到了黑冷的地下室,抱头蹲在空调的鼓风机旁。要是自己的心肺有鼓风机这么强力,大概就能把那个黑死的念头吹出去了吧。
楚平很想发狂吼叫一通,但他不能。前年他假装与大孩做游戏,两人轮流去地下室用最大的声音吼叫,看楼上的另一人是否可以听到。结果是可以。于是他知道了,孩子在家时,自己就算躲到地下室也不可以用大喊来发泄。哪怕去吼歌,他都不敢太放肆;不管他多想借机把那团黑色的东西吼出去,旁边总有个冷冷的声音建议他:你小点声,别丢人了。
他蹲在鼓风机旁玩命深呼吸。楼上急促的脚步在四处找他。最终他放弃了这个被世界遗忘的黑幽幽的角落,起身上楼回到了黑沉沉的空气中。他预计这次大约需要十天平复,前提是他能单独静静。“你为什么不说话!”这句咒语意味着他不可能安心地静静。屋里一旦安静,黑色的空气便会开始汇聚,而下一场风暴指日可待。
其实单独静静有个一劳永逸的完美办法,就是消失。拜拜。
昨天是上一场风暴后的第六天。楚平期待幺妹的到来能点亮这一屋暗灯。很少开口解释的他,想着练习打破“你为什么不说话”的魔咒,便指着奶黄包对幺妹说起了做它的缘由:“这包子我们昨天都吃到了,我不允许你没吃到!”
若是平日,幺妹一定会两眼一闭、下巴冲前,嘿嘿脸上笑开花,然后一边伸筷子一边连声道谢。这次她只是平淡地说了句:“哦,谢了。”心神不宁的楚平并没多想,以为她只是忙着给侄儿喂饭没顾上。
楚平哪里知道,幺妹还在生他的气。
四、拜拜
话要说回几个月前的中秋节聚餐。头一天夜里,楚平提前烤好几盘果仁、腌上一盆鲜肉馅,但忘了把肉收进冰箱冷藏。第二天早上他才发现,闻了闻觉得肉有一股似有似无的臭味。偏偏他有个顽固的老毛病,就是尽量不扔食物;只要不是明显坏掉的东西,他通常都会吃掉。他对着这盆肉犹豫了一下,往里面拌了更多的香油。
然后坏大事了。
幺妹和大妹两家来吃了期待已久的鲜肉月饼,回去后大人小孩都发烧腹泻了几天,楚平自家也一样。这还引发了幺妹好些天的偏头痛。
楚平向大家坦白并含糊地赔不是后,一直都极度自责。过去幺妹曾多次劝他改掉这个死抠门的老毛病,而他都不听,这次终于坏事了,他觉得没脸再见幺妹。晚上他给一位朋友写信时提及自己害了一大家人,感到十分内疚,不知如何是好。朋友建议他等过年时再多做几样好吃的去补偿他们。
第二天大妹夫在垂死病中坐起开玩笑说:还好表哥从不劝饭,不然我们每个人再多塞几个月饼下肚,恐怕还没看到八月十六的月亮,我们就要两腿一蹬拜拜了。大家哄笑。
凭着身体素质硬,楚平一天后就完全恢复过来,随后立刻炖粥、买药先去支援病情最重的大妹家。妹夫身体还虚得起不来床,没出来。楚平看着面容憔悴的大妹一人强撑着带着三个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大妹让楚平陪一会儿老大老二,自己去给给老三洗洗和喂奶。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急忙往家赶。刚才十点多出门前他在家发上了一团面,准备一会儿回来做花卷。不赶紧回去的话,发面就要溢出来了。
推开家门,那头一股怒气溢出来,呼啸扑面:“你还知道回来!”
楚平蒙了,瞬间甚至疑心是不是进错了家门。
直到下午三点,他坐下来才发现上午十一点多的一条未读短信和未接电话。像三年多前一个下雪的傍晚一样,今天他又被宣布失踪,因为他上午又忘了看手机。全年全天静音的手机。
从前,当电话被绑在电话绳上时,人都是自由的。
工业时代,卓别林坐在齿轮上不停拧螺丝,拧到满眼都是螺丝。信息时代,人们捧着手机不停消灭红点,眼红到想掌握一切信息、动态、行踪,就像狼吞虎咽的千寻父母。
楚平觉得躁郁,每过一阵就想找一处可以单独静静的空茫大地,就像游泳的人需要不停把头抬出水面换气一样。
中午溢出的怒气只是热身的预告片。半夜一场五小时的正戏下来,楚平躺在地上,心如死灰,没有力气起身去睡觉。
“我们在家饿肚子,你跑去别人家快活。打游戏打得开心吧?”
“去送个东西,放门口就完了,你居然还进了人家的门。在我的标准里,这就是缺乏基本的礼貌和道德。”
“你不回消息,我以为你留在那里吃饭打游戏,打算晚上再回来。”
自此,楚平不敢与大妹家多说一句话,在心力交瘁中也没有再主动问幺妹家的情况。他仿佛与他们断绝了关系,一言不发地失踪了。
他想起大妹夫开的那个“差点死翘翘拜拜”玩笑,好好笑。可是有谁知道,他去一趟他们家回来后,真的差点与他们断绝关系拜拜了。
五、反刍
年饭吃完,大妹要起身帮忙收拾杯盘碗筷,被女主人强行摁回了座位上。楚平端上绿豆糕放到幺妹身边,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此刻楚平依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幺妹给他的脸色不太对。平时这个最亮的位置上,今天却有种熟悉的黑色空气在漫延。幺妹一直跟其他人聊着天,迟迟没动那盘绿豆糕。
终于,幺妹转过头来,盯着楚平严肃地问:“表哥你不愧疚吗?”
楚平蒙了,瞬间甚至疑心是不是进错了家门。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今天的气氛不太对。这四个月来,他在消失状态中,确实没有向他们说出过愧疚,以至于幺妹以为他根本就毫无愧疚之心。
他既震惊又羞愧,控制不住地开始反刍,不止这一件事。这件事本是一粒灰,碰巧在此刻变成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它让四天前路人的一句恶语重新倒下,然后十天前一场小车祸以及后面一堆电话重新倒下,最后“不说话”和“失踪”的几座大山再轰然倒下。
于是,第二天凌晨,楚平又失眠了。
六、月桂
“你为什么不说话!”
这句咒语从小就缠绕着他,只不过那时人们通常都是笑着说的,当它是个趣谈:“这个孩子话好少”、“像只怂鸡公”、“一天到晚只知道看书”。
因为不爱叫人,所以楚平小时候一直顶着“没有礼数”的帽子。他想:你们这些大人,每每开口都只会问作业做完了没、考试考了第几名,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说话;这个二舅妈,我跟你又不熟,叫你或不叫你,你还不一样都是我的二舅妈,为什么非要讲这些废话呢。
他知道自己是个怪人,因为多数孩子都不像他那样沉默寡言。
后来他听一首《月桂女神》的歌里唱道:没有一种爱可以在自由之上。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个怪人,只是碰巧世上的阿波罗太多。
其实他根本不沉默寡言,他有无穷无尽的话想说,只不过老天似乎把他生错了位:握笔的手才是他的嘴,而静静观察的眼睛则是他的耳朵。阿波罗从不明白这一点,总是试图用蛮力撬开他的嘴,从里面掏出话来;又总是把他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里,把大通大通的话灌进他的耳朵。他全身僵硬,像一只紧闭的蚌,再也不想回应。
当然,幺妹的事情只是个特例,那次并非楚平不想开口说话,是恰好不能。钠妹哧哧燃烧了两分钟就灭了,听完表哥的解释和追加的道歉后立刻原谅了他。
但楚平无法做到在两分钟之内原谅自己。
七、归去
楚平在湖边呆坐了二十分钟。身后一户人家的狗跑出来放风,看见他后开始狂吠,狗主人听见连忙出来喝止它。他想,狗也觉得他是个怪人。
是啊,在这鬼冷的天气里,谁会想出门呢,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就更加可疑了。
他站起来,朝远处一片公寓那边走去,打算绕一圈回家。此刻他口袋里的手机上又有短信,但他依旧毫无察觉。
在公寓背后的大土坡下面,楚平发现一只浣熊冻死在人行道边的草地上,半埋在雪里。他蹲下看了看。它灰黑色的毛发杂乱,千头万绪,但侧卧在雪里的姿势很自然,没有挣扎扭曲的迹象。若非因为雪,乍一看可能还以为它只是在安眠,安详得甚至令人羡慕。
这是一路上楚平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死去和睡去的区别是什么呢?只是长度而已吧。
他走累了,躺倒在雪上。做人也做累了,心被撕扯得终于失去了弹性。手机上有来电,他依旧毫无察觉。
中秋节一大家人包月饼时,他说他已经彻底吵累,于是选择了强行封住自己的嘴、对任何有争执的决策都弃权。他看见只有一人轻轻皱眉摇了摇头。
吃饭时,大家又呵呵哈哈地笑大表哥实在太不会说话、不懂浪漫。他又听见人群背后一个低微的声音说:“没有啊。”
昨天他端起最后的糍粑煎锅转身从厨房走向客厅时,听见背后有人擦了几下灶台。一时间他想哭。
灶台,去年正是这个灶台,让他在凌晨四点还拿着抹布和清洁剂,一边擦、一边萌生出一种惟愿自己当场猝死的黑色念头。
这么多年来,没有第二个人打扫过它。唯一打扫的人还要背负懒惰的污名。
摇头。辩护。擦灶台。
“爸爸你去哪儿啊?”
啾啾啾。前面父亲的身影。
朋友的约定。
楚平从雪地里坐起来,还是先与那个念头拜拜吧。出来冷静了一个小时,该回家了。
撒旦离去,不再敲门。浣熊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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