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得终于被贬到了和州。
这厮似乎生来就喜欢反着来,与世道格格不入。五岁那年,他知道了自己是刘备第二十八代玄孙,但他一点也不觉得沾了皇叔什么光,反而偏偏照着曹操给自己改了个名。当然,他也想,孟德又怎样嘛,死了一样化一撮灰土,磷肥肥力未必比别的死人强。所以他给自己改名“梦得”,揶揄一下曹操,顺便表示一下:老子刚换下开裆裤没多久,就已经机智地看穿世间的一切。
同一条路,别人都往东走,他偏往西;同一件事,别人郁闷得头上都快长蘑菇了,要落他身上,他乐得屁股后面能生莲花。他也并非为了争强好胜或博人眼球。他就只是觉得,若事事都随众人走,那种生活简直无聊得能淡出个鸟来;等到最后去阎王那儿报到,阎王一看简历:嗬,又下来一个只会抄作业的,上面真的没人了咩,捡个烟屁股也捡不出个红塔山。
他的其他七个小伙伴们全被贬了,心里都郁闷着呢。只有梦得老兄毫不在意,一路吃着火锅唱着歌,坐驴车从长安来到和州。
“贬到和州好啊!从天上到地上,一步到位,美滴很美滴很!万幸不是贬到洛阳之类的二线大城市,不然肯定天天觉得不甘心,总想回京。”梦得刚到新住处,对着茶壶嘴吸了几口从水沟灌的农妇山泉,就跟新邻居畅聊起来。邻居觉得这位新来的刘刺史很是有趣,可能脑袋在路上被驴踢得不轻。见天色越来越暗,刺史脸上越来越亮,邻居说家里鸡和猪还没喂、牛还没饮,就赶紧回去了。
梦得还想挽留,可邻居撒开蹄子跑得比小猪仔还快。他摇摇头,挥毫把未了的谈兴写了下来:
面对大江观白帆,身在和州思争辩。
熙攘长安不及我,农妇山泉有点田。
“老爷,晚上吃啥?”
“隔壁田里的红萝卜长势喜人,问他拔两个回来切丝儿,用辣椒面和盐腌一下吧。家里还有芝麻香油没?”
刘梦得的房子是何知县给安排的。何知县受荆南节度使裴均所托,要好好“照顾”这无法无天的刘梦得,所以让他住在南门江边,把冬天的江风喝个饱。哪知第二天,何知县便听说刘刺史在三室一厅的江景房里住着似乎美滴很。“嘿!这小子!治不了你了还!”
“搬搬搬!”知县塞了一嘴红油鸡丝,嘴一抹,喊听差去通知刘梦得搬家。
“搬搬搬!”刺史塞了一嘴红萝卜丝,嘴一抹,麻溜儿从南门搬到了北门德胜河边的一室半厅。“太好了,正好行李都还没拆,直接上驴车。江景房、河景房天天换着住,这波太值了!小的何德何能,承蒙知县大人如此费心照料!”
“房子小了点,正好也保温。美滴很美滴很。”刘梦得双手交插在破棉袄的袖筒里,蹲在后院井边跟打渔归来的邻居侃了起来。邻居大方地送他三条猫鱼和两只小虾,于是他晚饭时嘶嘶啦啦喝了两大碗鱼汤,喜滋滋的,尽管汤里油星子都没一颗。
“菩萨保佑,愿人人都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他在湿冷的被窝里想。夜里他做了个忧君忧国的梦。
垂柳依依河水畔,人在历阳心在京。
犹怜天子热锅蚁,空羡我院深井冰。
早上起来,他想了想把“天子”改成了“满朝”,免得玩笑开太大。改了也没用。何知县知道后,更加生气了:“天天顺口溜,溜得这么快,难不成还想参加冬奥会咩!”知县又是嘴头一抹油,然后刺史便脚底抹油,开始和州深度游的第三趟,搬到了城中的富人区。
这下刘梦得携妻带子住进了钱掌柜的旧柴房。房里干草一捆、劈柴的木墩子一座、灶一口,全是蜘蛛网和积灰。
“一床一椅一灶,坐卧食三大问题都免费解决了,美滴很美滴很。”刘梦得简直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别墅,吩咐妻子薛氏打扫一下,便出门遛弯去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一早,刘梦得头发上还沾着稻草屑,趴在灶台上一气呵成一篇韵文,题为《陋室铭》,把自己的破柴房夸上了天:“……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中午刺史大人正坐在墩子上用膳,一筷子纯天然井水炖纯绿色白菜还没送到嘴里,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果然不是白丁。一位倨傲的官差站在门口,拿鼻孔问他们:“旁边的破棉被是你们晒外面的吗?收了收了!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宅区,别丢人现眼。”说完登登登下台阶继续巡视去了。刘梦得捧着碗出来,刚要心疼台阶苔藓上被重重踩出的靴印,那官差骑在马上指着他喊:“还有,把台阶铲干净了!下午我再来检查。成何体统。长青苔了都。”
他想起来昨天遛弯时,家家户户的豪宅都像棺材盒一样整齐,四门紧闭,外面几乎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仿佛连人都是多余的。因为房子都太像了,所以他差点没走迷路。
“收收收!”刘梦得叫薛氏赶紧收回了一被子的幸福。晚饭前,他在灶膛前举着被子烤了一会儿。“火烤的被子还是不如太阳晒的香,还费柴。”他不明白为什么晒晒更健康、方便、环保,而那官差偏不让晒被子。
苔藓铲掉了,露出灰溜溜的石板。他《陋室铭》里一共就两种色儿,现在掉了一半。
刘梦得的儿子叫刘尾,小名尾(yǐ)巴子。小尾巴子在屋外搓竹蜻蜓,一不小心飞过篱笆飞到了对面人家的后院,于是进来喊他去帮忙捡。这家家户户整齐划一的篱笆,清一色五尺八寸高,扎篱笆的竹子指定为沭阳的毛竹,都刻着官印。篱笆立得这么精心,刘梦得乍一看都疑心这里面到底是住人的还是养鸡的。
不管怎样,他绕了一大圈才绕到对面人家门前,叩门说明来意,人家去院子里捡来竹蜻蜓还给了他,随即又把门关死了。
刘梦得觉得住在这所谓的富人区,好像缺了点味道,远不如那江景房、河景房自在。
春天来了。盼了那么久,刘梦得终于看到了草色入帘青。他站在光秃秃的石阶上,心里美滴很。一天下午,他见钱掌柜家的几个老仆役排排跪在豪宅周边的草地上,拿剪刀一撮撮割草。他觉得奇怪,便上前去问。
“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呢?”
“哦,是刘刺史啊。我们在给主人打理草地。”
“草地有什么好打理的呢?”
“本区宅院律令要求住户的草不可超过三寸。现在草太长了,所以要割。”
“这好办啊,拉头牛来直接啃一遍不就好了?费这劲干啥?”
“刺史有所不知,牛啃不齐,牛蹄子还可能会踩烂草地,不好看。万一牛撒尿,尿过的草会长得更快,不美观还难闻。牛拉屎就更麻烦了,要铲起来跑二里地把牛粪埋到城北的德胜河边。何况这里根本不让养牛。要是牛倔起来叫几声、惊扰了周围的公子老爷,巡视官差一定会责罚我们。对了,刺史您门口的草归您自行负责打理。我们割完后,您需要保证您的草与我们这边平齐。刺史要是有所不明,可翻阅钱掌柜给您的住户守则。”
守则?刘梦得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摞纸,被他拿来垫了木墩子。他进屋掏出那摞纸来一翻,傻眼了。
住户须知:房前草最高不可过三寸,与邻里保持平齐;三月至十一月之间,每七日割剪一遍并修边;草屑须扫齐装袋运送至德胜河,不得洒落于街途;房前屋后不得有裸土,须以金陵上等鹅毛草覆盖;草间不可有其它杂草,一经发现务必三日内清除;十一月须将枯草割短,谨防兔子与地鼠打洞;三月须持铁叉为土壤均匀打洞,使草根透气以尽快返绿,云云。
尼玛。刺史站在柴门边,此刻不仅是草色入帘青,而且脸青。铁青的青。
刘梦得当然不会这么快屈服。五斗米都折不了他的腰,更不必说这八尺草地。那差人来巡视过几回,刘梦得都挺住了,继续调素琴、阅金经,没被那官差飞舞的鼻毛撂倒。
这天刘梦得正哧溜哧溜吸白菜,薛氏跟他说门前有块草好像黄了,但她前几天闪了腰,提不动水去浇。刺史大人可怜妻子,便打水浇了几天草。哪知薛氏康复后,浇草这活儿就莫名其妙粘在了刘梦得身上,再也没甩掉。
然后他发现草一直不割的话,后面很快就结籽了,原本一片板寸般齐整的绿地,变成一坨坨杀马特爆炸头。加上薛氏在耳边吹风,他也只好加入了匍匐爬行剪草的迷惑队伍。
本来他觉得这片邻里太缺人味,不过自从他从直立行走学会了爬行后,他发现每隔七日都能感受到一回浓重的人味。咔嚓,咔嚓,咔嚓。平日连个鬼影都难见的宅区里,一到剪草日,地上就爬满了人。这次直着爬,下次就横着爬,下下次再换斜着爬。这都是老仆役们多年剪草剪出来的经验,换不同方向爬能让草长得更均匀,不然草容易长成屁股头、露出一条条股沟。
很快,刘梦得通过保养剪刀,认识了城东磨剪刀的张麻子、城西给剪刀上油的李秃子,又通过打洞和打地鼠认识了城南打铁叉的陈铁匠、城北卖耗子药的老王。每年秋天,他都要去驿站取一趟金陵包邮的草种子,补一补地上的癞疤。每年春天,他在草地上愁眉苦脸地复习《杂草纲目》:藜、豚草、鸡儿肠、鹅儿脚、蒲公英、马齿苋、螃蟹草。
“哎哎,别吹,别吹哎,我的儿!”见尾巴子拔一株蒲公英正要往草地上吹撒天兵天将,他脸都吓绿了。要是老丈母娘在这儿就好了,把这些该死的满城黄金甲都拔了凉拌。
说曹操曹操到。梦得跟孟德就这么有缘。
丈人老两口好几个月不见外孙,想得慌,千里迢迢来探望。“梦得啊,你这房也忒小了点啊,小尾巴子都没地方玩。”老丈人带外孙到外面玩,钱掌柜的几条大狼狗在后院见了生人都狂吠。第二天,老丈人顶着稻草屑,没洗脸就去问钱掌柜的老仆役,五尺八寸的沭阳毛竹篱笆在哪儿买。
晚上刘梦得哧溜哧溜吸白菜时,左手收在桌子底下,免得被人看见他砸楔子时砸青的手指。现在不仅是草色入帘青,手也青。
篱笆装好、围实了,姥爷眼中的小尾巴子安全了。小柴房终于也变成了大棺材间隙里的一具小棺材。听儿子在院子里咯咯地追姥爷,刘梦得都分不清那是儿子在笑还是鸡在叫。
终于熬到了腊月。刘梦得今年已经跪破了八条裤子,膝盖上净是草和泥。这一年给金陵鹅毛草下跪的时间,加起来比他这辈子给亲爹跪的时间都长得多。他像一匹奔袭了八千里的马,长吁一口气,放下剪刀,立地成佛。草泥马佛。
刺史一职是个有名无实的闲差,文坛已经得名“诗豪”的刘梦得本来有大把的时间舞文弄墨,或继续研究变法之道,或只是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可自从搬进了这富人区,他除了《陋室铭》那八十一字,一个新字也没再写出来。他安慰自己:毛笔与剪刀不可兼得;自古英雄捉笔不拿刀,拿刀不捉笔。
“搬搬搬!”他跟家里商量,想搬回城南或城北。“龟儿子哦,何知县把老子害惨喽!”
“小尾巴子再过半年就要上学堂了,这一片的先生孔五车是全州有名的大儒,别人带儿子往这儿搬还来不及呢。”薛氏劝他再忍忍,起码也等搞到孔先生名下的学籍。
刘梦得没再说话,吃完晚饭后就把自己裹在烟熏味的破棉被里睡了,像一条甲壳虫的幼虫。他梦见草地底下的土里睡满了白白胖胖的幼虫,都在啃他的草根,急得他跑遍全城找杀虫药,跑了一夜都没找到。
“完了,开春要完蛋了。”天蒙蒙亮时,刘夫卡昏着头缩在被窝里暗想,自己还不如变甲壳虫的好。将来六条腿的诗壳郎去地下见阎王,阎王肯定眼前一亮:嗬,多新鲜呐,终于来了个不抄作业的。
诗壳郎自然没那么容易变,作业三年五载也抄不完。刺史早上起来,顶着稻草屑,没洗脸就把《陋室铭》改了。
草不在高,三寸就行。井不在深,只要有冰。斯是陋室,操碎了心。苔痕铲干净,草色入脸青。谈笑似精分,往来有差兵。可以浇草坪,跪爬行。无牛鸣之乱耳,无人情之逢迎。南堂孔师儒,西墙狼狗庭。刘子云:何陋之有?
从此,人们送这位诗豪一个新名号,叫“诗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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