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千子鞭在小飞的身旁噼噼卜卜地燃放着,碎鞭头和红纸屑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那是让小飞从小就感到兴奋的气味,但现已近不惑之年的他无法再为之兴奋。他跟随着老辈们跪在爷爷婆婆的坟前烧完纸、磕完头后,起身拍拍膝头的草渣,望向东南边大约十米开外杨婆婆的坟头。那坟颇有些破落,长满了杂草荆棘,仿佛杨婆婆生前浓密的头发。不知是因为日晒雨淋还是獾打洞,坟右侧的土已塌落一大块。就像那年小飞心里的塌陷一样。坟前立着一块黑色墓碑,黑漆已经剥蚀。小飞不用走近也记得,上面的白字从上至下刻着“故显妣徐母杨老孺人墓”。
腊月二十九傍晚时分,林嘎凼的村民们陆陆续续来到山上,给过世的亲人烧纸祭拜,祈愿他们来年继续保佑。杨婆婆的坟前冷冷清清,显然没人来过,小飞很清楚原因。这么算来,杨婆婆已经过世十九年了啊,那解不清的家族恩怨也休止二十六年了。忽然,他注意到坟后似乎有一簇芭茅,几团蓬松的白絮在干冷的微风中摇晃。
刹那间,小飞想起了儿时那蓬松雪白的八角雪枣,但他已经快记不清已经多少年没吃过了。似乎自打他过完十岁生日,杨婆婆就渐渐远去了。同样远去的还有夏夜她轻摇摇的蒲扇、卧室门口黑漆漆的碗柜、那碗油沥沥的榨广椒、灶灰里焦脆脆的毛裹团。从十二岁起,不断地求学,不断地离乡,他感到甚至连家中的爹妈兄弟叔伯以及那个林嘎凼村都不可逆地离他远去。
小飞的大名叫雪飞,他还有个妹妹叫雪狐。他们的爹是位武侠迷,所以用《雪山飞狐》给两兄妹起了名。小飞七岁那年,电视上开播了《雪山飞狐》,村里人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部武侠小说,于是遇到小飞爹都夸这两兄妹的名字起得好。只有初中文化的小飞爹每次听到夸奖,都感觉自己仿佛是读过书的秀才,心里很是得意,毕竟他生活中的开心事着实太稀少。他人生的抑郁,始于二十出头时,在水田里给稻子赶花被某种毒蜘蛛咬到,后来延误了治疗,竟不得不截肢。因为残疾,他迟迟讨不到媳妇,最终只能勉强娶了黄泥岗那边的一个哑巴。哑巴嫁给这个独腿人是很不情愿的。嫁过来没两天,夜里就试图逃回娘家,但还没翻过村外的黄泥岗就被人追到,给硬生生拖了回来。从那以后,毒打就成了家常便饭。
隔壁的杨婆婆都看在眼里。小飞和小狐相继出生后,她更是可怜这两个小伢子,但怎么说那也是别人家的伢,她想管也不便主动当面去管。
小飞的爹在村里一个十字路口盖了一间十平米的小砖屋,用它开了个小卖部,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小说卖货,听到村里广播嘟嘟报时六点后才关门,夹起双拐一步步荡回家。而四点多就放学的小飞,回家后没人管,经常写两行作业后就坐不住了,在房前房后玩得忘乎所以,听到爹开门时吓得连做作业的笔和本子都找不到。有时候杨婆婆便在小飞放学后悄悄走过来,嘱咐他几句:“小飞子啊,你看你爹妈都弄个样造业,你读书可无论如何要艰点儿心呐!”
小飞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一把靠背木椅,作业本摊在椅面上,课本展立起来靠在椅背上。他几乎趴在作业本上,杨婆婆跟他说话时他像是故意藏在课本后面,但其实这些话都在他年幼的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杨婆婆说完还会在他面前站着看他一会儿才走,他能听见她每次吸气时气管里均匀的丝丝哮鸣声,也能想象出她脖子上干巴的皱皮。
每天放学后,小飞除了苦练从那残缺不全的武侠小说中看到的轻功和铁砂掌,还有一大乐园,便是杨婆婆的楼顶。当然,要想上那儿去,首先得把作业做完,否则杨婆婆是不会答应的。所以,只要前一天小飞去杨婆婆的楼顶玩过,第二天早晨就不会像平时那样一边走路、一边捧着作业本在左手掌心赶作业。
杨婆婆的楼房可谓是“花满楼”,楼顶是个花果园。她在那里种了各式各样的花,诸如指甲花、鸡冠花、玉兰、月季、绣球、薄荷,还有好吃的水果,比如葡萄、橘子、草莓、无花果什么的。小飞那时吃过那上面紫色的巨峰葡萄和金黄的金手指葡萄后,再也没吃到过更甜的葡萄。用小飞后来在高中学的诗句说就是,取次花丛(和水果)懒回顾。
五点多杨婆婆开始做晚饭的时候,常常让小飞上楼掐葱摘香菜之类的调味料,顺便教教小飞怎么炒菜。小飞站在灶膛口,不时帮忙往灶里添一把油菜枯枝。杨婆婆有时教他一句“火要空心、人要实心”,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小飞看白色的肥腊肉在锅里渐渐熬出油,变得透明再起卷,然后杨婆婆把煎得半枯的肉拨到锅边,刷地往锅中间倒进一笊篱的青红辣椒丝。只听得一阵急促的哧啦声,辣椒籽在锅里崩跳起来,空气中便蔓延开一股辛辣浓郁的腌香味。等炒完所有的菜,杨婆婆用火钳从灶灰里刨出一个荷叶包着的毛裹团给小飞。小飞撕开荷叶,一股荷香、蒜苗香和腊肉香喷涌而出;满怀期待地咔哧一口,外焦里糯。这一切都在小飞心里埋下了一颗厨师的种子。
同多数儿子伢(小男孩)一样,小飞小时候也相当调皮。杨婆婆的孙子徐浩比小飞小五岁,有一回徐浩在稻场边跌了一跤爬起来,本来没事,但小飞让他摸摸屁股:“你看一哈屁儿是不是摔成两半半哒?”
小浩子伸手往开裆裤后面一摸,果然有一条长缝,顿时吓哭了:“呜呜呜,屁儿摔成两半半哒!婆婆,婆婆唉!”
小飞又灵机一动,用树叶从地上铲起一坨糖鸡屎,骗小浩子说:“不哭哒不哭哒,你看我给你一颗好好吃的糖!”
杨婆婆听到哭声赶出来,见小飞拿着糖鸡屎要递给孙子,就知道没好事:“小飞子,你莫一个(一直)忽(骗)小浩子撒!你们想吃糖的话,都跟我进来。”
其实她也没有什么糖,只是拿出小浩子打虫的宝塔糖,给他们一人一颗。小飞子吃完这酸酸甜甜略带薄荷味的糖,第二天蹲在粪坑上,拉出了好长几条白色的蛔虫。这些扭动的虫都夹生(倔强)得很,用小铲头子都戳不断它们。那之后的很久,他都没有再莫名其妙肚子疼,但他并不知道这与杨婆婆给的那颗尖尖糖有什么关系。
两家邻居的关系本来还算大致和睦——只要小飞的妈不在。
有时候小飞吃着饭会端碗出门,蹭到杨婆婆那满是陈年油渍的小黑方桌上,撅一筷子又咸又辣的油焖榨广椒,或者挑一头泡得酸酸甜甜的藠果头儿,就能下半碗白饭。
夏夜里,村民们都搬两把靠背椅到门口的稻场上,一把椅子放倒、椅背搭到另一把椅子的椅面上,然后躺在这种简易躺椅上乘凉。
“小飞子,来,过来我摸一哈背心,看你洗干净哒没得。”杨婆婆有时会喊小飞过去。“嗬夹,你这还巴嘎黏嘎(很黏)么,来我给你扇一哈儿。”
月光下,她大大方方敞着褂子,一对白沙沙松弛的妈子都垂到了肚皮上。小飞站在婆婆的躺椅边,转着圈让婆婆扇,感觉就像在有钱同学家吹摇头电风扇一样。
“还有半个多月就要开学哒,你暑假作业做了多少啦?读书还是要艰点儿心呐,莫一天到黑就只鸡都(想着)玩。日滴跑四方,夜里补裤裆。”
小飞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想象出自己穿着小浩子的开裆裤的滑稽样子。
杨婆婆只有在趁小飞的妈不在家时才敢叫小飞过去。好在哑巴是个夜游神,吃完晚饭后喜欢摸黑到处游荡,此时不知正游荡在哪条田埂上或谁家院子里。
哑巴自打嫁过来就恨杨婆婆,因为她逃走被捉回来的第二天,一群妇女围着她、打着手势劝她留下来安心过日子,而这群妇女中就有杨婆婆。哑巴坐那儿嘤嘤地哭着,不时擤一把清鼻涕甩在地上,再在椅子腿上揩揩手。她根本不想听她们说什么。她抬头看见满头银丝的杨婆婆,委屈地想起了自己娘家半瘫的妈、四个兄弟、一个姐姐,她无法接受他们怎么那么残忍地把她嫁到了这里。想着想着,她的委屈变成了愤怒:“你这个死婆婆子,又不是我妈,凭什么对我指指点点!一定是结婚那天你对我爹妈讲了什么,才让我爹妈抛弃了我!”
其实杨婆婆知道,哑巴的姐姐没有生理缺陷但嫁得更惨,她嫁给了深山里的一个驼子,独门寡户,家里只有几亩贫瘠的山田。再怎么说,哑巴嫁过来的都是个条件好得多的村儿,更何况家里还有个小卖部,村里人都会帮忙照顾生意。但哑巴无法理解这些。她自从八岁被乱打链霉素的赤脚医生打哑后,心门仿佛也永远关在了八岁;即便到了二十四岁,依然是个害怕被抛弃的八岁小姑娘伢。白天她要是在外面看见杨婆婆,一定会伸出食指指着她、龇着牙用尖厉的咿呀声表达无尽的怨恨。
小飞四岁的冬天,哑巴生了一场病,晚上小飞的爹便偷偷把小飞狐兄妹送到杨婆婆家,托她帮忙照料几晚。杨婆婆很高兴地答应下来。那是小飞第一次发现冬天的被窝可以如此暖和。大约是因为杨婆婆在脚头放了两个灌满开水的大葡萄糖瓶子吧。那玻璃瓶口灰白色乳胶注子(堵塞式的盖子)的轻微臭味,在小飞的记忆中驻留了多年;他也记得注子上头有一圈皮碗儿,翻下来可以包紧瓶口。小飞躺床上,开心地用脚拨弄着滚烫的暖脚瓶,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他不记得夜里杨婆婆是否像乳胶皮碗儿一样抱紧过他。
到底还是让哑巴发现了。病好后,她暴怒着窜进窜出,几乎咿呀抗议了一整天,还打着手势、吐着口水对小飞表示,那老太婆又臭又脏,以后千万不能再去睡。平日里从来不洗衣服的她,这天也装模作样端着盆坐在大门口,打着洗衣粉搓起小飞他们的衣服来。这都是洗给杨婆婆看的,表示她的床脏了孩子的衣服。杨婆婆摇摇头,转身进了屋。
杨婆婆的儿子,也就是小飞平时叫的徐爸,见哑巴总是对自己的妈指指戳戳,心里却很有些意见,但杨婆婆一直劝他不要跟人计较。“你吼她两声、骂她两句她永远都是对你咿咿呀呀,起什么作用呢?除了把自己搞得火气更大,没得个屁纹丝作用。”
徐爸也就这样忍了下来。
过年那几天是一年中少有的几天太平日子,哑巴会收起她一贯的忿恨,大约是因为这几天会见到她在世上唯一信任和依赖的娘家人的缘故。年三十的早晨,小飞的爹会在大铁锅里煮一锅饭,中途照常沥出一脸盆米汤,喊小飞去贴春联和门画。小飞便站在长板凳上,拿一把扫帚菜扎的刷锅小笤帚,往大门两侧的水泥墙壁和门顶框上刷米汤,刷一会儿就把笤帚递给小狐,让她从地上的盆里再蘸一下米汤。踮着脚把大红的春联抹平在墙上后,小飞再关上两扇大门,刷米汤、贴门画。说起门画,那可是除了鞭炮之外小飞最喜欢的年物。每张画上三列四行一十二幅小画,都是从当时流行的一些电视剧中截取的剧情画面,下面配上故事梗概,什么《西游记》、《济公》、《末代皇帝》、《康德第一保镖传奇》、《包公》等等,小飞总是看得元神出窍。
“嗬夹,小飞子,阔以哈!到底是读书人,不像杨婆婆文盲,只会看画儿,不认得画儿下头的字。”杨婆婆见小飞读着门画,大声夸道。
“您儿看我们的牛栏屋,门上贴的‘牛马平安’四个字是爸爸叫我拿毛笔写的哟!”小飞向杨婆婆炫耀道。“爸爸说明年大门口的春联也让我写!”
“嗯,我保准你将来会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学生伢儿。”杨婆婆慢慢走到小飞的大门前,仔细看了看他贴的画。“哈哈哈,你贴的这个唐僧阔以嘛,脸上你还跟他打了胭脂哟。”
果然,门画上有好几处红手印。小飞看看自己的手,明白了,那是刚从春联纸上抹下来的红粉。他也和杨婆婆一样咯咯乐了。祖孙口里都缺了两颗牙,呵出的白气和米汤盆里腾起的热气交融到一起。
“跟婆婆过来,给你们个好东西。”杨婆婆冲小哥俩招招手。走到她家卧室门口的黑漆漆碗柜前,她打开柜门,从抽屉里掏出两条白白胖胖的东西,看起来仿佛洗碗的丝瓜瓤表面撒上了面粉。“你和妹妹一人一条,拿去吃吧。”
小飞不知道那是什么,咬开一口发现里面看着确实像丝瓜瓤,但那瓤是酥脆清甜的,而表面的白粉应该是糖粉。直到三十年后,他才终于知道了它的名字——八角雪枣。三十年后的他,已经成为城里远近闻名的大厨,练就了慕容世家斗转星移一般的复刻手艺,但这雪枣却无法复刻。工艺复杂只是其次,主要是因为大城市里没有了鞭炮轰鸣的新年气氛,也没有了那个黑漆漆的碗柜。
转眼小飞就快十岁,按习俗该摆席请客了。爹想了想,决定先请人把破破烂烂的土墙牛栏屋拆掉,重新盖一间红砖房。盖完新牛栏后剩了一批砖头,还没来得及清理,哑巴就用这些砖头在两家的稻场分界线上码了一道一尺高的矮墙。偏偏徐家稻场外是前面一户人家的院墙,所以徐家人出行就被限制在了两道墙之间的窄缝上。这对骑大摩托进出的徐爸尤其不便。
一个雨天,徐爸披着大雨衣照旧骑着摩托车归来,经过那条狭缝时,雨衣挂到了哑巴故意堆在矮墙上的枯枝烂杈,摔了个人仰马翻,险些把脑袋磕到砖头上。他实在气不过,当即飞起脚把那些破枝杈都踢到了哑巴的稻场上,还踹翻了一截矮墙。“克(去)你妈个豁!”
很快哑巴就发现有人破坏了她的三八线,但徐爸已经推着摩托车进了屋,所以她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故。她不顾大雨,没打伞就冲出去,一边大声咿呀咒骂着,一边把砖头垒回去、把树枝也都继续摆上去。
杨婆婆又在屋里苦劝儿子不要理会外面那个疯婆娘:“你跟她说又说不清白,你前脚踢了她的砖头,她后脚就又来堆起来,没得法啊。刚才你翻了车,人没事就谢天谢地,下回招乎(小心)哈就行哒。”
徐爸看看擦伤的手掌和摔弯的摩托车支架,又忍了下来。
然而第二天晚上,徐家正在堂屋里吃着晚饭,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哑巴从自家粪坑里舀了两桶大粪,挑出来从徐家门口过,而且走到门口时故意晃一晃粪桶,把小半桶粪洒在了门口,然后扬长而去。徐爸见状,怒不可遏,忍无可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腾地站了起来,抄起门角的一根扁担就追了出去:“个狗日滴,今儿不把你捶一顿你硬是要爬到老子脑阔高头屙粑粑!”这下杨婆婆在后面无论怎么喊劝都不管用了。
等左邻右舍循着女人的哀号声赶来时,哑巴已经蜷缩在那滩粪水上,皮开肉绽、鼻青脸肿,紫色的血滴滴答答滴进绿色的粪水。有人把徐爸拖开,有人把哑巴扶回家,有人跑到小卖部上叫小飞的爹赶快回来。小飞小狐兄妹俩站在自家门口,惊恐地目睹了这场野蛮的殴打,感到十分无助,但似乎没人意识到去安抚他们,所有人都聚在堂屋里看他们的妈。杨婆婆在自家屋檐下看了哥俩一眼,也不知所措地摇摇头,叹口气进了屋。
这下两家是彻底反目成了仇,平日里任何一粒小火星溅上去就能引发大爆炸。甚至到了过年,哑巴也不会停止咿呀咒骂。各家的族人也都被牵扯进来,各执一词,矛盾愈演愈烈。吵也吵过,斗也斗过,报警也报过。
于是这一年的腊月三十,小飞和小狐第一次没去杨婆婆黑漆漆的碗柜前,没领到年年领的雪枣。杨婆婆也没过来看小飞写的歪歪扭扭的春联:杨柳新风人满意,桃花雨露俏春飞。小飞很想告诉杨婆婆,今年他从农历本上挑的联句正好有她的姓和他的名哟。
过完正月十五后的第一个星期天下午,小飞爹妈都不在家,他窝在卧室床角看着书,突然听见有人敲了几下窗户。抬头一看,是杨婆婆。
“小飞子,今年的好东西还没给你们。呐,快来拿,和妹妹一起快点吃完,莫叫你妈看到哒。”说完她从窗棂空隙里递进来两条雪枣。她好像还有什么想说的,但迟疑了一下,只是补了句:“两兄妹都艰点儿心读书,将来一定考取大学哈,啊?”
杨婆婆回去了。小飞觉得她说话时气管里的哮鸣声更尖了。
半年后,徐爸再也无法忍受这无休止的冲突,还得背负着欺负残疾人的恶名。于是他便卖了楼房,举家迁到了另一个镇上,求个清净。至此以后,小飞再也没见过杨婆婆。
七年后,小飞果然考上了一所顶尖大学,成了村里乃至全镇的荣耀,还登上了市里的新闻。大一时,他在老乡会上结识了一位叫叶斌的同乡,很快也变成了好友。两人一聊,知道了叶斌来自东风镇,家里在镇上开餐馆,而小飞来自相邻的红星镇。两家相距不过二十多里,于是叶斌邀请小飞寒假或暑假有空时去他家玩,小飞欣然答应了。大一的寒假里,小飞一直忙着走亲戚,没顾上这事。
回到学校后,叶斌问他好几年前的邻居是不是姓徐。小飞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叶斌说:“你那个邻居后来搬家正好搬到了我家隔壁,而过年时徐爸在我家订了年夜饭,吃饭时问起我认不认识雪飞,说我们两个同龄,又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
原来如此。
“他是不是有个儿子,应该上初中了吧?家里还有老婆婆,左脸上有颗褐色的大痦子?”
“是的,是的。老婆婆身体不太好了,这两年都不太常见她出来。”
恼人的沙尘和杨絮都飘完后,暑假很快就来了。小飞和叶斌约了七月初的一天去玩。六月小飞给爹打电话时,爹说完一些家长里短后,说了句“你小时候那个杨婆婆前几天‘过生’了”。小飞不知道方言里“过生”是什么意思,他以前从没听过,还以为是过生日,心里纳闷爹怎么还会知道杨婆婆过生日的事情以及为什么要告诉他。
终于放暑假了。小飞搭中巴车如约来到好朋友家。不愧是开餐馆的,饭都特别好吃,但小飞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然而八年前的扁担声、哀号声、血腥味、粪臭味、那历历伤泪怒怨,都让他依然没有勇气走进隔壁的大门。
吃完饭,两位好友便分坐大门两边,嗑着瓜子聊起了天。小飞坐的一边背对着徐爸的房子。不出所料,一会儿他就听见了徐爸的声音。
“这个婆婆子啊,每年过年非找我要几块钱买这些糖果子。人都老糊涂哒!看这,给她买了她也忘了吃,剩这么两条在抽屉里,都招蚂蚁哒,今儿收她的卧室我才发觉。要是上个月发觉的话,就烧纸的时候一起烧给她算哒。”
小飞听徐爸一边跟什么人抱怨,一边把什么东西丢进了外面的垃圾桶。
烧纸?
小飞像被闪电击中。他又想起来爹在电话里告诉他的事情,突然意识到“过生”可能是某种委婉说法。
“隔壁那个婆婆去世了吗?”他问叶斌。
“是啊,还不到一个月。就埋在你家对面的山上,在他们家爷爷的坟旁边,两老儿葬在一堆儿。听说你妈和他们关系不太好?出殡那天你妈好像还去找徐爸吵了一场。”
小飞怔住了。杨婆婆“忘了吃”的两条雪枣……他鼻子一酸,扭过头去,咬紧牙关,心里念着:“杨婆婆啊,您晓不晓得哟,小飞子已经考上大学了啊!”
* * *
一条千子鞭在小飞的身旁噼噼卜卜已经燃放完。若是小时候,他此刻正兴奋地在地上到处找寻没炸的鞭炮。现在他不找了。他的童年已经燃放完了。吃完窗口递进来的雪枣的那天,他的童年就已经燃放完了。
刺鼻的硫磺味渐渐淡了。乡味也淡了。春联褪色了。门画剥落了。儿时的堂兄弟表姐妹们都散了。眼前的爹和叔伯们全都老了。
坟后的芭茅随风招摇。看着那一条条蓬松的白絮,小飞喃喃自语道:“杨婆婆,马上过年哒,您又给我送雪枣来了?”
“今晚,请您托个梦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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