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读（七）：无凭谙鹊语

吕小康老师见我说很少读到柚子橘子相关的诗词，便给我分享了一首我以前不知道的韩偓的《幽窗》。于是我又觉得好像比较少读到写食物味觉的诗词，而这首读来令人感到“倒牙”：

刺绣非无暇，幽窗自鲜欢。手香江橘嫩，齿软越梅酸。
密约临行怯，私书欲报难。无凭谙鹊语，犹得暂心宽。

被顾随称赞的名句我就不多说了（第二句）。我注意到的是最后一句，感觉它颇有些巧合地概括了我写《丹佛夜影》的想法：我乃“无凭谙杉语，犹得暂心宽”也。

一位老兄分享他如何找回注意力，说来其实就一句话：少看新闻（我觉得在这个话题上雨遥的分享比那位老兄要好得多）。他分享的那些步骤对我都不太有用，因为我手机里所有的应用加起来都不满一屏，都没有第二第三屏可以滑过去，那我还删个啥、整理个啥嘛。我唯一的社交媒体应用是微信，但我很少在手机上打开微信。我在手机上的绝大多数时间是在微信读书里读书。

然而我还是会在电脑上看微信、推特，偶尔看看微博。就算控制到这个程度，我依然觉得这些东西太浪费时间，一旦打开，时间就会“潺潺地流走”。我并非意志力超强之人，看到各类吸引眼球的新闻也会不由自主点开，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本不要打开它们。有人讲社交媒体快要终结了，意思是算法推动的让人成瘾的应用（如抖音）会取代现在所谓的社交媒体。至于社交媒体最早的愿景“拉近人们的距离”，谁特么还在乎——把你锁在应用里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看广告就是王道。

我没读过黑塞的小说或诗歌，但读了一篇纪念文字，觉得有些共鸣和启发：

的确，作家黑塞用以对抗残暴和野蛮的正是自己的写作。他从1932年开始，耗费十年心血，写完了他最后一部长篇小说《玻璃珠游戏》。据他自己所言，他要用这本书建设一个容他呼吸和生活的精神空间，一个避难所和城堡，同时也是表达一种对野蛮的国家权力的精神反抗。

毛姆说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黑塞觉得写作是避难所。

读了几首杜甫招待客人的诗，处处流露着一个贫字，甚至有些卑微，顿时觉得本老农的生活比杜甫富足万倍：酒是新的，无限量；菜园中紫花绿叶，郁郁葱葱，吃不尽看不完。杜甫有一颗热情好客之心，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甚是遗憾。生活富足的我们，还保留着那样的待客真心吗？

我第一次听说卡瓦菲斯，是在《随机漫步的傻瓜》中。最近读到他的一首诗《城市》（黄灿然译），也很喜欢：

你说：“我要去另一个国家，另一片海岸，
寻找另一个比这里好的城市。
无论我做什么，结果总是事与愿违。
而我的心灵被埋没，好像一件死去的东西。
我枯竭的思想还能在这个地方维持多久？
无论我往哪里转，无论我往哪里瞧，
我看到的都是我生命的黑色废墟，在这里，
我虚度了很多年时光，很多年完全被我毁掉了。”

你不会找到一个新的国家，不会找到另一片海岸。
这个城市会永远跟着你。你会走在同样的街道上，
衰老在同样熟悉的地方，白发苍苍在同样这些屋子里。
你会永远发现自己还是在这个城市里。不要对别处的事物
抱什么希望：那里没有你的船，那里没有你的路。
就像你已经在这里，在这个小小角落浪费了你的生命，
你也已经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毁掉了它。

为什么你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城市？我的理解是：你的城市并非只是一个客观的外在；它的好坏，一部分取决于你自己——你自己的期待与主动建设。如果你总是挑刺、不肯承担责任、不肯付出，你就只能永远生活在这片黑色的废墟中。

狗主提到张秋子的《文学阅读的效用》，此文甚好。我以前没听说过这位老师的名字，但搜了一下似乎也想起那“读书精英主义慨叹”，只是不知道与她有关。此文总结起来八个字：自我意识、推迟判断。前者也是我推崇并实践的，这在《统计之都十周年》一文的“人本”部分有所展开，即：用你自己的脑袋去想、去做具体的事情。阅读也是一样，少一些套路和抽象，能把文字和自己联系起来，便是大用。而后者，我不得不说是一条看起来很好的原则，但实践起来颇有难度，需要相当的自制与宽容。要是世人都能推迟判断，那大概也就不会有什么纷争了吧，因为纷争往往起源于过于急切、抽象、单向的指责，比如现在越来越流行的贴标签。

文学研究者写文章很容易蹦出一些很书面的词汇，不过这篇文章总体而言还是写得很通俗。本糙汉学到了“发轫”一词。这应该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个词，但可能是第一次查字典。

又及：后来狗主提到朱西甯《捶帖》里写主人公小孩“把手正经地放在膝盖上”（以避免被祖母寻出错处）让狗主读到一乐，这大约就是张老师说的“自我意识”的一例。